自艦橋走入這個有些逼仄的新空間，最頂上的環形光帶便自動亮起。
全像投影投射出幽藍的星圖和數據，人類逐一掃過，似乎沒有重要內容。
我們想錯了，這艘船現在並非伊甸Ⅲ型的聯合艦船，而屬於了……黑野。
調查了一會後，斜奏緩緩吐出氣息，不用與某人和過去太早對峙讓她如釋重負。
升格者為什麼出入這裡？
或許是……
變故在瞬間發生。
飛船內部的燈光驟然轉為刺眼的猩紅，統一的通知螢幕閃爍著混亂的數據流。
厚重的合金隔板從牆體逐一滑出，各區域突然都自動鎖住，只留下主要通道。
等……！
在前方探索的八咫只來得及轉身，眨眼被分隔在了特殊合金後面。
人類試探性敲了一會完全屏蔽了電波的隔板，在通訊頻道裡分別呼叫八咫和希瓦，可沒能等來應答。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時間在沒有感知的情況下流逝。
只能等待了。
十個小時，數十個小時？
毫無變化的空間，沒有一絲自然光線。根據飢餓感判斷，很可能已經被困在原地一天了。
人類不敢輕易休息，在不大的會議室研究了很多遍，還是沒有辦法調出飛船的控制系統。
一些投影被錯誤地放出，另一些則表明這艘執行過重大任務的飛船在返航後被改造成了地面的情報機構。
這裡處於飛船的中層，會議室介面中除了上百小時的定期錄影檔案，其餘數據多數已經被轉移刪除了。
人類徒勞而返，轉而希冀另一頭斜奏的特製剪刀能對隔板造成一些物理性損傷。
如果攻擊有用，機械手比尖銳的武器更合適。另一頭的八咫應該在一開始就做了嘗試。
或許八咫也無法聯絡上在外的希瓦。
十次，百次，千次，萬次……再這樣下去，武器就要先碎掉了。
毫無辦法。
藍髮構造體非常抱歉地走回來。
你還好嗎？
……
僅僅是簡單的回應，構造體思考了一下，露出了安心的微表情。新機體好像確實有些不一樣了。
現在怎麼辦？
……等待希瓦。
希瓦可能會來，可能不會來。
斜奏默念新的任務內容，收起剪刀，抱膝坐在地上，軀體被那些投影出的切爾諾夫臉譜圖不斷環繞著，露出自身的空白。
這些立體的臉部直教人心驚膽戰，但這不過是單純的統計資料，實驗數據。
就在這麼認為之時，痛苦不堪的臉部群像突然開始向四面八方祈求著慈悲，投影出一大段扭曲的汙染光幕。
當它們相互鄙夷這是一張醜惡的嘴臉時，卻不知那正是自己面具中的一副。
藍髮構造體的意識海因為擾亂開始偏移，人類覺得情況不對勁，馬上進行了連結。
混亂的思緒在眼前像巨大的繩網延展開來。
斜奏緊緊蜷縮著，蜷縮在剛剛這些啼笑皆非，荒誕無稽的臉部中。
就算最終想起了那些記憶，那些強烈的感情，真的是我曾擁有過的東西嗎？
我要怎麼確認，一切都不是虛假的呢？
雖然我還記得那些幸福的回憶，但就好像是別人的事情一般……
眼前的人類並不只是安慰性質的敷衍。
人類頓了頓。
人類正牢固地連結著眼前的構造體，那些纏繞著她的過往和情感，在逐漸被更多地梳理和同步。
現在的、自己嗎？
……
過去的我，只能靠一味執行任務來逃避現實。我不想……再這麼選擇了。
重重堆壘的殘缺時日過去，她總算擺脫了情感微調的桎梏，有了可以重新自由考慮的餘地。
任務、之外……
此刻，她放鬆了雙手，微微仰起頭，開始想像面前人類所堅信的理想，所踏在的道路。
話語在意識海中得到回應，一段被縫補回來的記憶浮現。
我也有很多珍視的東西啊。
以後等你找回你在乎的東西了……再跟我說說吧。
……
曾經他讓我告訴他我在乎的東西……
但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修特羅爾就……
……萬事。
她輕輕唸出這個名字。
斜奏的瞳孔劇烈震動，多年前中斷在那裡的疑問，終於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你珍視的，你在乎的……下場是什麼？
絕不是被遺忘，被碾過。
修特羅爾，萬事，八咫，希瓦，瓦萊莉亞，[player name]……
從一小段纖弱的絲線開始，延展向他人，最終將大家都織在了一起。
不再是淤困的網，而是緊緊相連，相互支撐的紐帶。
受到某種秩序的聯想牽引，構造體的意識海逐漸安定了下來，不需要再輸出思維信標。
人類鬆了一口氣，坐到她身邊。
我曾經認為，我在乎過的人，他們都拋下了我，背叛了我。
可能沒有葬禮，沒有道別的時間。
意外和明天哪一個先來，總是很難事先做好準備。
構造體緩慢而認真地咀嚼人類的回答，輕輕點了點頭。
但現在，我也應該繼續邁進了。
我……
她醞釀著屬於自己的答案。
人類對蹲坐著的構造體鄭重地伸出手。
就在這時，飛船彷彿重新活了過來。封閉的隔板滑開，燈光轉綠，上下層的連接結構也向內全部收起，有序露出了艙內底層的全貌。
……通道封鎖解除了？希瓦成功了嗎？
事與願違的是，灰髮的升格者從幽暗的盡頭逐漸顯出身形。
他們確實很難纏。
本尊，還是分身，生存，還是滅亡？
何必這麼警戒。
剎那間，斜奏把磁感線密布在周身，巨大的剪刀緩緩懸浮，反射鋒芒，蓄勢待發。
許久不見，[player name]，你的身邊還真是從不缺保護者。
既然你們動作這麼快，應該已經明白了，這裡對你們沒什麼用處。
而這份數據裡的暗殺名單，我這會也已經不需要了。
升格者挑釁般展示手中實體晶片的投影，讓對方知道這或許正是此行最有價值的任務目標。
只是想看你一眼，你會信嗎？
……跟蹤狂。
……
……一味地想著復仇，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
——你又知道我的什麼了？！
升格者不太高興地操控周身的病毒，一股燒灼的感覺從意識海傳來，人類的意識也隨之被波及傳來陣陣痛感。
汙染數據試圖入侵，伴隨這種痛感，深度連結也看到了更多屬於斜奏的畫面和記憶。
一小步，一點點，屬於她的音階已經開始組成旋律，旋律終會變成歌曲。
你也曾經是黑野塑造的工具，那我們應當有不少共同話題。
比如，你應該親眼看看，什麼是世界的真相。
多謝你提醒，但我看得清。
如果你看清了真相，那就會明白自己該站在哪一方……
安靜一點吧。
升格者的鐮刀掃出一陣強勁的罡風，磁感線紛紛斷裂，將人類壓在艙壁上無法動彈。
……
斜奏的表情瞬間猙獰起來，咧出沾滿循環液和戾氣的尖牙，被展開的面具和冷卻裝置噴發的蒸汽遮擋。
攻擊在頃刻間開展，構造體的身影伴隨著閃動的致命死線在空間中瞬現，但被升格者的鐮刀盡數斬斷。
抽回的利刃上，只帶回了升格者的一縷銀灰色長髮。
手藝不錯……
如果你願意聽我多說幾句，我可以把這份數據直接送給你，你也能輕鬆完成任務，我們皆大歡喜。
完成任務！
神經在狂躁中亂舞，爭先恐後鼓動她深入本能的條件反射。
冷汗涔涔，她幾乎要垂下頭，卻猛然想起，曾經被種種束縛扼住的脖頸，如今已空無一物。
……
構造體不再動搖，升格者遺憾地將晶片扔到遠處，重新握住鐮刀，側身蓄力。
跳下去吧，你的目標就在那裡。
完成你的任務，遵循命令！
不！
她堅定地攪碎了頑固的幻影，迎上新的一波攻擊。
比起完成任務，還有更重要的事！
肉眼幾乎無法捕捉，兩者在狹路上相逢。多次快速的刀光交對後，升格者的鐮刀和斜奏的剪刀死死抵在一起，發出幾乎可視化的刺耳嘯叫。
刃面不斷對抗著阻力向內擠壓，想要將鐮刀的尖峰就這樣生生軋斷。
埃比阿提斯露出訝異的讚許眼神。
好吧，想比比哪邊更鋒利？
升格者往旁瞥了一眼。
不過，一對多可不怎麼禮貌。
對升格者還需要講什麼禮貌？
八咫見僵局被主動打破，從戰術迷彩中浮現，冷不防地出拳。
令人意外的是，埃比阿提斯不躲不藏，彷彿早就知道，甚至因為受了這一拳往後退了幾步。
對峙的力量驀然洩開，斜奏向地面插入剪刀，支撐著身體不被反作用力影響而栽倒。
八咫發現迷彩對升格者並沒有用，不敢貪多，翻轉跳了幾次，謹慎保持了適當距離。
斜奏的意識海被影響的劣況加劇，她正在逐步被引導著失控，不能再掌控身體，剪刀從手中鐺一聲滑落。
人類專心全力維持著連結，豆大的汗珠不斷從額上冒出。人類很清楚，升格者還並沒有認真起來。
她臉色湧上一陣痛苦，無法回答。
明白！
八咫上前，提升了拳速和力度，空氣都被殘影撕開。
升格者卻轉攻為守，收起了武器。
算了，我沒有糾纏下去的興致了，你們還有不少同伴正在趕來吧。
看穿了人類打算拖延，埃比阿提斯不卑不亢地略略欠身。
在新計畫完成前，我也無意在這個時間點與整個空中花園為敵。
交易完成了，再會。
等會，你們還在打什麼鬼主意？！
隨著升格者後撤的動作，一股密度極高的力量被蓄積起來，周身中心肉眼可見的扭曲變色。
……！
距離太近，取回剪刀格擋來不及！
八咫手掌向下發動降低功率的霞閃，藉著恰當的力道跳躍了起來，橫攔在斜奏前，在千鈞一髮間格擋住了升格者發出的射線。
但徊閃還是受到了強烈的衝擊，不停向後退去，在地上劃出兩道焦黑。
身後的斜奏撞上了邊緣的欄杆，金屬斷裂，重重地摔了下去，一路墜到最底層。
被擺了一道……
短髮構造體從肢體短暫的麻痺短路中恢復，連忙查看周圍。
升格者完全不見蹤影，被扶起的人類指揮官深陷在連結中斷造成的眩暈之中，還未恢復意識，但無性命危險。
徊閃的格擋對升格者能凝聚的高濃度帕彌什來說遠遠稱不上完美，還需要提升強度……
她心疼地打量著機體下肢上出現的深深裂痕，接下來別說自由行動，可能連行走都會受到影響。
當然，沒整個被炸碎已經是不錯的結果。
還好還好，那傢伙好像已經徹底離開了。
這些升格者，還真是個性迥異。
短髮構造體發出一連串感慨，連連咋舌往下呼喊。
斜奏，你沒事吧？
底下悄無聲息。
斜奏？
————斜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