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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10-14 眾生訓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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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在巨艦不為人知的角落裡,審訊依然在繼續。

實驗沒來?因為別的項目太順利了,老頭子不指望那些小鬼了?

是的,意識融合實驗比想像中還要更順利些……

Sce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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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技術進步與保障法》第1092條目通過,

克希拉計畫的實驗素材將從死囚中收集。

被長柄剪刀刺入肋骨間隙的那個冬日下午,

羅斯沃特腦海中閃過的最後念頭,
其實是開設裁縫鋪的幾年前黑野內網發來的簡訊。

那時的他坐在波拉德孤兒院陰冷的辦公室裡,

面對著終端上的簡短告示,
竟感受到一種近乎超然的荒謬情緒。

黑野氏

不解決人體的局限,就算零點能的概念變為現實,人類也永遠無法實現恆星際殖民。

博克儂計畫?通過人造生態圈實驗提升殖民艦的宜居性?我當然可以給它撥款,甚至情願這樣輕鬆的路子走得通——但不把所有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總沒錯。

保留思維、改變肉體,或許是更值得考慮的方案。

這些孩子比僱傭成軍的一整個師團、比一座冷融合堆、比一艘深秋級星艦都重要。到最後,他們可能是唯一能帶來改變的東西。

他還記得老人的囑託,而承諾在時局的變動面前不值一提。

將孩童大腦移植到機械軀體的罪孽已不可挽回,意識轉移和融合的狂想卻急匆匆取代了羅斯沃特的地位。耗材有耗材的覺悟,但人終究無法克服良心。

……許諾了對岸,我們才願意跳入汙血。現在的意思,是我們就該溺死在血海裡嗎。

實驗樣本依然是寶貴的資產,你對黑野的貢獻不會就此一筆勾銷。

依託這一批候選人,老頭子決定成立波拉德機構,一間直接隸屬於他的黑野情報局。而我被任命為機構的總監。

來自集團首腦的改組命令似乎賦予了女人足夠的底氣,她自然而然地擺脫了「羅斯沃特的副手」這個身份。

情報局?我手裡的孩子是一群連字母都認不全的巴夫洛夫狗,只會依照條件反射執行命令!

超然的荒謬化為憤怒,男人惡狠狠地甩出一句反駁。

而那正是一個特工最基本也最珍貴的資質,不是嗎?不去思索命令本身的意義,甚至不會質疑任務是否超過了自己的能力極限……而是本能地盡一切可能將其執行。

那基本的認知儲備呢?老頭子想挖世界政府的牆角,就靠一群看不懂文獻,也不會偽裝體面的孩子?!

他們活著的意義就是接受那場手術,幸運的話就能重獲新生。而你很清楚,我們這座設施最忙碌的就是地下的焚屍爐和構造體回收室!

他依然認為一切都不可理喻。做出成就是安撫良心的唯一方式,但他賴以生存的奢侈就要被剝奪了。

您不必操心。特工有很多種,指望孩子全知全能本就不現實。波拉德機構之後自會招募成年候選人,而這批孩子將會組成波拉德機構的第0處——

監視與清理部門。

女人面不改色。於她而言,這次對話只是工作內容交接而已。

……黑野的小殺手們。

他頹然放棄掙扎,不如說這個結果早在預料之中。

正是如此。

她已經交代了全部必要的資訊,自扶手椅中直起身來。

好好享受你身為孤兒院大家長的最後時日吧,院長先生。

羅斯沃特像青銅雕像那樣定在桌後,甚至沒有意識到來者離開時關門的響動。

更沒有意識到門後那張繪有解剖圖像的防水紙,已經飄向了地面。

半晌之後,如夢方醒的他拉開了辦公桌的抽屜,抽出一份文件。

那是整座孤兒院百餘名孩童的花名冊,其中的內容羅斯沃特早已爛熟於心。

因為……其中超過半數的候選人,都是他親自「募集」的。

在接管發生之前,我依然是院長。

你說得沒錯。

他自言自語著,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Scene

……我知道了。

孩子聽完中年男子的吩咐,只是簡單地點了點頭。

戴著金絲眼鏡的院長先生幾乎從不會來到宿舍,這是被默認的常識。

絕大多數孩子只有在來到此地的第一天,見過這個神秘的男人一次。

但他卻坐在最孤僻的那個孩子的床邊,向她耳語著大家聽不清的事。

好好表現,別浪費這個機會。收拾東西吧。

他拍了拍孩子的肩,便從摺疊椅中站起來。

小腦袋沉默地垂了下去,消失在衣櫃門後。

一分鐘後,她的全部個人所有物被納入了一隻行軍桶包。

好,走吧。

男人帶著孩童離開之後,竊竊私語才逐漸蔓延開來。

……她被選中做手術了。

孩子王乾脆地宣布了自己的判斷,在討論中激起一陣漣漪。

這不可能!她的表現那麼遜,誰會打她的主意……

小跟班即便乾脆地表達了異議,也沒敢將心底的想法說出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埃莉諾是最優秀的精英,為什麼不是她去死?

……

她似乎完全不在意被惡毒攻擊的對象就處在同一寢室的角落裡。

看來,不聽話也有好處呢?大人們搞不好害怕要是把她綁上手術台,她馬上就能把瓶瓶罐罐全摔個粉碎!

虛張聲勢的嘲諷剛引發一陣鬨笑,孩子王就朝著寢室角落小心翼翼地掃去一個眼神。

只是對埃莉諾來說,這樣的譏言早就不值得費心。

寢室的另一邊,兩位壓低聲音對話的女孩對周遭的一切都不在意。

真的像他們說的一樣嗎?

藍髮女孩冷靜地問道。

並不是。那個孩子被收養了。

被什麼人收養?我以為這裡是不對外開放的。

那天,我去提交傷病報告的時候,路過了院長辦公室……

他在打電話。聲音很小,簡直像是吸引人湊上去聽個究竟。

但埃莉諾不能做偷聽的壞孩子……

所以我坐在了走廊長椅上,將報告整齊地疊好放在裙襬一側。我只是迷路了,等院長先生打完電話,我就要向他詢問醫生辦公室的位置。

那一層很安靜。

女孩沒有做出評判,而是陳述了自己所知道的事實。

是呀!所以,對話內容還是飄了出來,被埃莉諾不小心聽到了……

可惜院長先生的電話就快講完了。他好像做出了什麼擔保,最後很有信心地說了句……

……「之後就多拜託您了,屈魯特先生。」

所以,他被電話裡的那個人收養了?

我不知道。

那天我確實向院長先生提了問,他有些詫異地打量著我,最後說,主任醫生休假去了。

波拉德最忙的人會休假?我專門跑去那了那間辦公室,發現門真的緊鎖著。

在她看來,斜奏是最好的傾聽者。透露這樣的資訊並不危險,因為變局遲早在孩子們中間傳播開來。

只是,這確確實實是女孩第一次恐懼。一切的走向不再被她牢牢把握在手裡。

……手術可能做不下去了。

她最終決定分享自己的判斷。

!!

藍髮女孩不知道應該回應些什麼,她甚至無法理解這樣的資訊。

別悔棋!剛剛彈珠是你自己動的!

聽到老大的話了嗎?把彈珠放下!

靠近入口的床鋪周圍再次被嘈雜占據,頑童們不會浪費千載難逢的自由休息,吵嚷著玩起了跳棋。

只是即便埃莉諾和斜奏有興致,也幾乎從不參與這樣的遊戲。

畢竟埃莉諾總是能預判對手可能的對策,然後毫不留情地將對方逼入死局。

事後,輸棋的劣童們便會趁埃莉諾不在的時候將怨氣發洩在斜奏身上。

讓他們玩去吧……數算我們的日子,不多了。

我不明白……收養的話,是和新的爸爸媽媽住在一起嗎?

應該吧,斜奏。我相信……是那樣的。

就連「手術」究竟是什麼含義,也沒有孩子知道。

教官不出面時,保育員會帶著小推車來到宿舍。

有時是聖誕,有時是兒童節,她總會給每個孩子都分發一小塊帶著櫻桃的蛋糕。與世隔絕的孩童不懂得節日的意義,但花白發膩的奶油確實是比餅乾和馬鈴薯泥還要美味的東西。

但有時,保育員會徑直來到某個孩子的床鋪邊,遞上一袋糖丸。

被選中的孩子將那色彩斑斕的小豆倒入嘴中,便隨著保育員一起離開了寢室。

那樣的孩子,再也不曾出現過。

Scene

……收養項目?!你要是尋死可以直接打申請,老頭子會派最好的刺客問候你!

女人將一疊資料甩在辦公桌面。她依舊維持著莊嚴的氣質,話語中的火藥味卻不少分毫。

你忘了前面兩個字,「機密」收養項目。

孤兒院的秘密依然沒有被洩露,對克希拉計畫的後續進展和波拉德機構不會產生任何影響。

被孩子們稱為「院長」的男人冷靜地回應著控訴。

而且,我送走的都是些資質平平的候選人。有位精神病醫師前兩天剛剛帶走了一個很孤僻的孩子,測試成績幾乎每次都墊底。

所以換一種思路的話,我甚至是在幫波拉德機構篩選出最優秀的精英。

他滴水不漏地完成了辯護。

你知道,我今天來找你是為什麼嗎?

來者換了種口吻,但實在很難稱得上友善。

更多的交接事宜?

對於老頭子來說,只有閱後即焚的最高機密才會用紙傳達。東西就在桌上,你自己看吧。

她朝著那疊資料揚了揚下巴,羅斯沃特翻開了第一頁。

……委任令?

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這樣的結果實在有些違反常理。

辦公桌對面的人冷笑一聲。

倒是不知道老頭子為什麼這麼器重你,把你的孤兒院槍斃了還要賞賜你別的出路。

從今天起,你是波拉德機構下屬的探員了。

接受命令,或者……

女人垂下頭,玩味地打量著一枚珠寶。院長知道,那剔透的表象之下藏著最為致命的氰化物。

我本人對黑野氏集團的忠誠從未動搖過,這一點不用懷疑。

我接受調令。

摒除情感的專業氣質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那麼,你的第一項任務已經開始了。

是贖罪的機會吧。

他毫不客氣地占據了對話中全部的迴旋餘地。

……隨你怎麼叫。總之,老頭子批准博克儂計畫的實操階段了。

克希拉計畫是我們搶占未來的第一步,但對世界政府的動向也不能掉以輕心。

伊甸計畫提上日程,而黑野從一開始就不相信長途星艦內部生態圈的可靠性。

博克儂計畫會開闢我們在這條戰線上的競爭手段,而設施的執行地點就是數百公里外的北美生態科學研究所。

我需要做什麼?

來者已經交代了語境,他總是喜歡直入正題。

阿德里安娜·蒙扎諾,研究所的所長,她需要巨額預算啟動建設工作。老頭子押寶的項目是克希拉計畫,所以並不願意全額支付她要求的款項。

但這片沙漠中有一座用金子鋪路的城市,不是嗎?洛普拉多斯的實際控制者,又恰好是蒙扎諾的哥哥辛克萊,和他的夫人。

她望向窗邊,彷彿視線能越過包圍孤兒院的荒野,直達極樂之城。

協助蒙扎諾從洛普拉多斯收集預算?你知道金融行動不是我的強項。

他有些不悅。這樣的委任,好像是老頭子故意要看他出洋相。

哦,不用自作多情。你手裡這份資料附上了針對辛克萊夫婦的調查結果,不妨先看看。

羅斯沃特再次翻開了那疊列印紙,瀏覽著其中的資訊。

……弗雷德·辛克萊……出遊時結識了歌手斐麗絲·辛克萊,比其年輕三十一歲……

……確診不育症……徵求養子/女均可……

……目標弗雷德唯一在世的直系親屬是妹妹。

他從紙堆裡抬起頭,恰好對上帕蘭戈斯基鋒利的眼神。

你豢養的小殺手們,要派上用場囉?

殺了辛克萊夫婦,也無法確保蒙扎諾就能繼承資產。

他合上了資料,心中已經升騰起不祥的預感。

當然不會有人將財富讓給同輩,但人們對孩子的愛是不會變的……

尤其是一個膝下無子、自己又沒種,卻還把生育的希望寄託在小媳婦身上的老富豪。

羅斯沃特一怔,他明白眼前人在暗示什麼。

你的收養計畫倒是很不錯的思路,讓事情好辦了很多。

說到底,方才讓她憤怒的只是羅斯沃特自作主張做了決定而已。

行動什麼時候開始?

你現在就可以開始物色合適的人選,我就不多打擾了。

羅斯沃特深深地吸了口氣。

自來訪者離開之後,他頭一次沒有念叨那句祈禱。

「願主保佑我們」——

但在這種將孩童視作工具的邏輯裡,主在哪裡?

依然是同一間辦公室,但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裡坐著比新機構總監小巧許多的身形。

上次的傷病報告,有結果了嗎?

他心不在焉地寒暄著,心思醞釀著隨後的對話如何展開。

院長先生不是說,主治醫生休假去了嗎?

……你看,人年紀一大就容易忘事。

可別這麼說,院長先生一定為大家操心壞了吧。

女孩得體的笑容,提醒著羅斯沃特為什麼做出這個顯而易見的選擇。

他不在乎這個特別的孩子在哪裡學會了讀寫,也不在意為什麼她有絕對音感,更不想追究宿舍裡孩子們流傳的「跳棋大師」傳聞。

畢竟這都是對任務而言千載難逢的優勢。

你是個聰明孩子,應該看得出來波拉德的狀況實在有些不理想。

本來我們能靠與醫院的合作勉強維持運營,但……

他斟酌著何種程度的遣詞適用於眼前的女孩。

是因為手術都不順利嗎?

……可以這麼說。

女孩的淡然讓他意識到成年人的哄騙毫無意義。

總之,這裡很快就要關門大吉了。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想要孩子卻無法如願的人,渴望讓自己的小家變得更完整。你們會去那樣的新家生活。

院長冷漠地許諾了不切實際的未來。

院長先生叫我來,是有什麼打算嗎?

您一直都把我們放在第一位。所以,我也會好好聽院長先生的話。

女孩換上一副稱得上無暇的笑顏,羅斯沃特卻讀不懂背後的深不見底。

有一位老先生和他的夫人看到了我們發布的收養告示,似乎很喜歡你,要挑個好日子來見見。

我們已經約定好了時間,他們後天就會抵達這裡。

他莫名覺得這樣的說辭有些噁心——就像在討論一隻流浪動物。

好呀!會是我的新爸爸媽媽嗎?

但女孩甚至沒等他交代最難於啟齒的任務內容,就雀躍地發出了歡呼。

院長先生請放心,我一定會好好表現的。

只是……我有個小小的請求。

她眼裡的光忽而暗了下去,但禮貌的笑容從未變過。

你的伙伴,對吧?

不用擔心,我已經做好了安排。她的新家會在一個離你很近的地方。

鏡片之下是嚴肅的目光,這是他唯一真誠的發言。

不許騙人哦?

我保證。

他甚至不理解女孩為何能在端莊的沉靜與孩童式的欣喜之間切換自如。或許她正是完成任務最合適的人選……但羅斯沃特第一次感到了莫名的恐懼。

那,我和斜奏,還有院長先生,以後一定有機會再見面的吧?

……

羅斯沃特沒有回答。

女孩喜悅的眼角垂成的圓潤的弧形,讓男人想起鋒利的鐮刃。

Scene

偌大的宿舍裡,床鋪已經空了一大半。那些沒被帶走的行李和背囊格外顯眼。

羅斯沃特看著蜷縮在角落裡的藍色頭髮女孩,輕輕嘆了口氣。

(這是我能為你做到的全部了……)

他這樣想著,向前走去。

……斜奏。

女孩沒有回答。

斜奏,我們該走了。

女孩緩緩直起身——她從不違抗命令。

……埃莉諾呢?

你知道,選擇權不在於我們,而在於收養家庭。

所以……我又被拋棄了嗎?

沒有任何激烈的反應,她只是像搖曳的殘火那樣慢慢地黯淡下去。

埃莉諾會有一個新家,這不是很好嗎?

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這樣的安慰有多麼愚蠢。

女孩什麼都沒有回答。

我們要去的地方,距離埃莉諾的新家很近很近。

是一家我新開的裁縫店,就在你生活過的洛普拉多斯。

男人提及的字眼讓女孩停住了動作。

裁……縫……店?

她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那個詞彙,似乎被喚醒了什麼遙遠的記憶。

沒有想到,院長還有這樣的技能吧?

放心好了,新生活很快就會開始的。

他趁熱打鐵,輕輕牽起女孩的手安撫道。

女孩輕輕點頭,默默地開始收拾行李。她沒有再說什麼。

Scene

洛普拉多斯

三天後

裁剪精緻的服飾點綴著低調的裝潢。女孩對衣物的理解仍然停留於斗篷和作訓服,在此之前她只通過娛樂場客人的著裝窺探過同樣的美學。

男人引她順著實木階梯來到二樓,打開了一側的小門。

Scene

那是一間設施完備的溫馨臥室,同宿舍單調生硬的標準鋪位像是兩個世界的產物。

這就是你的新家了。

很快就要天黑了,路上你也很辛苦。要不,今天就先休息吧。

遵命。

她的邏輯中似乎只認可命令這一種東西。

這裡不會再有訓練,當然也不再有命令。輕鬆些,斜奏。

女孩沒有理會,而是徑直來到床邊,從攜行具中拿出了拘束帶。

她抬起手腕,就要執行刻在肌肉記憶裡的動作——那橙黃的細條卻被男人一把奪下。

……

不需要這種東西了。還有,作訓服內建的循環清潔功能,遠遠比不上一個舒服的熱水澡。

他向著床鋪對面的洗手間門打了個手勢。

謝謝院長先生,但我確實有些睏了。

也好。對了,最後一件事——最近會有很多新客人來,這座城市魚龍混雜,實在不太安全……

他用柔和的腔調轉移了話題。

沒和我說過的情況下,千萬不要擅自離開。

二樓的生活設施很齊全,你有興趣的話,就多體驗體驗吧。

女孩明白他的意思,那只是禁足令的溫和說法。

那,晚安。

厚重的木門在男人身後碰出篤篤聲。

女孩將作訓服褪下,俯身躺在柔軟的睡床上。

……她在哪裡呢?

說實話,她有些想念埃莉諾……儘管再一次被拋棄,但她並不討厭被依賴的感覺。

莫名的禁足令讓她對隨後的裁縫店生活感到有些茫然,但她無法抑制本能的憧憬。

在開始流浪之前,針線活是她最為熟練也最為自豪的技能。

無論如何,這確實是女孩長久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個夜晚。

手腕第一次沒有被拘束帶固定在床頭,夢裡的她周身都被自由所包裹。

而在夢中響起的,是用清脆振動奏響的《唐懷瑟》序曲。

Scene

帕蘭戈斯基完成了漫長的敘述,輕輕乾咳之後便不再做聲。

……羅斯沃特收養了斜奏,然後以開設洛普拉多斯情報站的名義,扎根在城市裡了?

難怪後來老頭子要借刀殺人除掉他,他是把機構的候選人當成了私人物品嗎?

他打斷帕蘭戈斯基的敘述,惡狠狠地發著牢騷。

是的,他認為這是一種最起碼的保護。他不想讓斜奏加入波拉德機構第0處。

那這保護的結果,好像不是很好看啊。

……埃莉諾完成任務以後,博克儂計畫順利推進了一段時間——直到老頭子因為克希拉計畫進展順利而徹底切斷了資金流。

刺殺事件發生後,斜奏潛伏在蒙扎諾身邊收集了部分情報,但誰都沒有料到帕彌什打亂了一切安排。

蒙扎諾似乎認為自己成功策反了斜奏,希望她作為雙面間諜回到黑野。

當然,帕彌什爆發之後,蒙扎諾和埃莉諾都失蹤了。

有傳言稱她們成功撤離了,我更相信這個版本的敘述。

這你不用擔心。還要多謝你的老故事,我們之後會把空中花園的每一根螺絲釘都拆下來篩查的。

這樣的大人物竟然登上了這艘巨艦,我們卻沒有好好歡迎一下……實在不應該啊。

他又擺出了那副假意動情的模樣。

後來的事情,你都很清楚了。

波拉德機構的前總監完成了自己的全部陳述。她甚至有些釋然,因為她本以為會將這些故事帶進墳墓。

真是可歌可泣……願意像首任議長那樣忍辱負重做出貢獻的人,我們黑野其實一點也不缺嘛!

男人將筆錄檔案合上。他幾乎動了真情,猙獰地擠出了幾滴眼淚。

而帕蘭戈斯基深知這就是最後的宣判。

報告如何提交給議會,我們會考慮的。有人肯背負見不得人的失敗,我們的事業才能不斷進步啊。

過去的事情既往不咎。想必議會見到「各類人體實驗項目已就此終結」的報告,也會這樣認為。

你的犧牲,會讓真正的凜冬計畫順利推進下去。

他掏出一隻鏽跡斑駁的酒壺,重重地擺在了金屬桌面上。

那是帕蘭戈斯基曾經的所有物。

那,給女士一點私人空間?

……

男人起身離開了房間。

她沒有理會挖苦,便也主動放棄了說出最後一句話的機會。

遺言是她不曾奢望的東西——遺言是留給英雄的。

她垂首望向祖母綠首飾,那剔透的偽裝下安放著最為致命的氰化物。

帕蘭戈斯基擰開壺蓋,將首飾的內容物全部倒入其中。

她搖晃著瓶身,彷彿在調製雞尾酒。

維持體面到最後一刻的人,最終決定不以沉默的面目上路。

……敬舊世界。

言畢,她拿起酒壺,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