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事·明晰夢·其之六
好……這樣就沒問題了。
等萬事給受傷的研究員做完處理，天邊強撐著的夕陽早已落下，今年的雨花節慶典也圓滿結束了。
灰鴉的指揮官同樣掉了下去，但大家還是認可了南蘊雨花節有史以來最快的「戰績」。
奪彩的獎品——幾大缸的黃酒和好幾捧飴糖，全部送到了醫館裡面。
小婉挨家挨戶去給孩子們分糖吃了，黃酒留在醫館，房間瀰漫著醇厚的酒香。
酒香又吸引來了垂涎的研究員——正好醫館裡的人對酒精類飲品沒什麼興趣，就招待外面的鎮民和研究員一起享用了。
這就是人們喝得爛醉的原因。
而萬事回來之後，自然地邁過那些喝醉的人，在爐上煎起了昨天帶回來的草藥。
放心，這次不是給你準備的。
是剛剛在慶典上，又有幾個人喝多了之後不聽勸告，去林子裡摘了些菌子。
雨花節結束之後，我們就得回空中花園了。
停留的時間不長……不過這裡很舒服，印象會很深。
以後還能再來就好了。
門外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打斷了兩人的思緒。
我想起來了——萬大夫！指揮官！
雨花節！沒錯，就是雨花節，我怎麼會忘那麼久！
仲景在小婉的攙扶下，匆匆從外面挪了進來，手上還捧著一本破舊的冊子。
難怪之前我就覺得你眼熟……虧我一直沒想起來，早就應該察覺到了。
仲景有些激動地看著萬事，年邁的身體都激動到微微顫抖。
你父母是九龍人吧？
……？怎麼突然提到這個……
你的母親！是不是叫萬緒？
……
萬事沒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帕彌什病毒還沒爆發的時候，也是在雨花節之前，也是有一批九龍的科研人員在山裡迷路了，被我們女兒帶回了醫館。
他們給南蘊製造了不少機械輔助機，幫我們修繕了醫館，有些幸運躲過了帕彌什，現在還在用呢……
還有，裡面還跟著一個九龍城的醫生，醫術可高明，留了不少資料。
你是說……
哎呀！就是萬大夫的父母啊……
這些機械體居然能做得像人一樣……真厲害啊。
只是對這方面技術有點興趣，算不上多先進，不過也能用。
還幫我們修了醫館……不過鎮子裡的人越來越少了，恐怕未來也用不上這些先進的東西了，只有我和女兒……醫館也不會繼續經營很久吧……
不會的，南蘊是個好地方，從這裡走出去的人，都不會忘記這裡……只要還有人在，就會需要醫館，也會需要機械的輔助。
還有你們平時拿來治病的草藥，都是從後山採摘的吧？我們同行的研究員中，也有對這方面感興趣的，他們都說那些草藥是外面很難見到的品種，你們不如也試試這個法子。
而且……總會有「落葉歸根」的那天，人會回來的，鎮子也會好起來的。
這……最好不過了。
清冷乾淨的女人難得笑了笑。
我希望哪怕過了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以後，再來這座小鎮，都能看到你們還在好好地生活。
她撫上自己的肚腹。
人們都會想要見到自己的孩子長大之後的樣子……也會想見到這個鎮子未來的樣子。
一切都會代代流傳下去的。
協助我們舉辦完那年的雨花節之後，萬緒就沒有再回到過這裡……
那之後很快……帕彌什就爆發了。南蘊偏遠，知道情況的時候也已經來不及了。
我帶著女兒和一些機械體，跟著鎮民躲到了後山，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再次返回這裡。
這途中，我女兒沒了，留下一個感染帕彌什的小婉，也被我親自做了手術……
萬事也低下了頭，但仲景沒有顯得很悲傷。
有些人不在了，有些景象也已經被破壞了，不過……
和你們現在看到的一樣，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回來了。
雨花節還是曾經的樣子。
仲景拍了拍萬事的肩膀。
你把這本手記帶走吧。
萬事接過這本已經有些破舊的手記，輕輕翻開，四方穩重的字跡終於也穿越了這段漫長的時空。
有萬緒和其他研究員的紀錄日誌，還有抵達南蘊之後才出現的病例手記，甚至還在邊角能看到一些私人的碎碎念。
一個在場所有人都熟悉的名字被寫在某頁的邊角。
等這個孩子出生了，就叫他「萬事」吧。
萬事？
研究員們都暫停手中的事，看向桌前的女人。沾滿機油的零件骨碌順著走廊滾了出去，但沒人在意。
對，感覺能有很多種解釋……「萬事萬物」……？還是「萬事順遂，諸般如意」……？
取的很圓滿啊。
是呢。
許下這樣的願望，會不會太貪婪……？
萬緒摸了摸趴在桌邊的仲景女兒的頭髮。
不過大概貪婪也沒辦法了……人類這種物種，尤其是母親，本來就是很貪婪的。
都想把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都送給自己的孩子。
想看他長大，看他會遇到什麼，看他會做出什麼選擇……
萬緒閉起眼睛，像是在想像「萬事」未來的模樣。
我希望他……無論走過多少磨難，見到多少岔路……
最終都能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萬事隨心，萬事如意。
離開南蘊古鎮的那天，天空懸著燦爛的太陽，在路上走了沒幾步，額頭上就不斷滾下大滴的汗珠。
「雨花過，三伏至」，這句話還真沒說錯。
呼……太陽……可比我們剛來的那天毒多了……
要不找個樹蔭，稍微打一下盹吧……
唔……知道了。
萬事揉了揉眼睛，似乎是要激勵自己不要在路上睡著一樣，挺直了一下腰板，走得快了些。
自從那天晚上拿到了那幾位科研人員的筆記後，雖然沒有正面談起，但萬事的狀態明顯低落了一點。
嗯？
萬事聞聲抬了抬頭，望過來。
那件事啊……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不過還是那句話……「不必彼此擔心」。
我承諾過——我已經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了，沒什麼好猶豫的。
說到此處，萬事停下了腳步。
還有之前的一句話。
——我沒興趣為人類命運作戰，只想治癒為數不多重要的人。
其實「重要的人」的範圍，已經變得很大了。
神威，卡穆，庫洛姆，灰鴉小隊，南蘊的人……我遇到的人越來越多，救下的那個數字……也已經到了你想像不到的龐大地步。
我想過，自己是否真的能承接住這些生命的分量。
但現在我不會有這種思考了。
我從你們身上得到的新東西，已經足以蓋過這些猶豫了。
人類聽著萬事的回應，點點頭。
唔？什麼？
人類又補上了新的話。
萬事安靜地聽著，穿過林間的風忽然大了些，四面八方的樹葉都沙沙響起，卻也蓋不住人類認真的聲音。
——而萬事也在聽完之後選擇了微笑。
嗯，我知道。
同樣的……一直以來，你也做得很好。
萬事踩上一根生出土壤的樹根，再次向人類伸出了手。
走吧，繼續走，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