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 Reader / Affection / 羅塞塔·極鋒·其之五 / 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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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塞塔·極鋒·其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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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得很不好,極夜漫長的黑暗在她的夢裡來而復去。

Scene

而夜晚接著夜晚,黑暗接著黑暗。夢是水銀的囚室,清醒和理性受困於此。

Scene

而在夢與夢的當中,她一直醒著,意識在這裡呈現並非線性的連貫,只是漂浮於水銀汪洋上的碎屑。世界偶爾是模模糊糊的圖像,偶爾又是一些憑藉她曾經的感官所無法理解的形態。

她從各個奇怪的角度看著自己,直到眾多的語言體系紛紛枯榮開敗。她也不可能描述或思考,因為語言根本無法框住超逸而出的存在。

羅塞塔!

Scene

這是她的名字,也是她的錨點。所有混亂的感官紛紛以此重建,混沌的夢境混合著黑暗迅速坍縮。意識終於刺破了那黏稠渾濁的隔膜,將她拽了回來。

Scene

新摩爾曼斯克港

Scene

朝霞,或是漫長的落日。

老人收起了手中的紙質書卷,推開了面向港灣的窗子,窗外的潮汐褪去了夜色,晨曦隨海風撫來,翻動著書桌上的書卷,刷拉拉地響著。

等到那月亮蕩落的銀色消逝在海平面,太陽重新度量這全新的一天,大地與城市就會甦醒。遙遙而來的海風,裹挾著不息的晨聲吹醒這片古老的土地。

啊——!呼……呼……

她從睡夢中掙扎脫身,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

怎麼?沒睡好嗎……也難怪,畢竟你都那麼久不在家裡休息了。有些陌生了是吧。

不是的……只是……

Scene

眼睛看著手在神經元信號的指示下握拳又伸展,她只是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真的逃出夢境。

Scene

一列隊伍正從窗外經過,他們沉默,肅穆,期間幾位年長的老者低聲唱唸著某種古老語言寫就的哀傷的歌謠。

好一點了嗎?我們也該出發了。

出發?去哪裡?

此刻長隊的末尾經過了她的窗口,幾位居民一起扛著棺槨,緩緩地行進著。還有哭聲,似是害怕打擾了棺中人安詳的睡眠,他們連哭聲都顯得壓抑而克制。

去參加葬禮。

故去者們,也需要葬禮嗎?一個疑問在她的腦中萌生。

不過相較於此刻,她還是問出那個更適宜的問題。

誰的葬禮?

安博莉亞……

Scene

影像中的葬禮總是和雨,黑傘,眼淚捆綁售賣。但是今天天氣不錯,風和日麗,雨和黑傘,只得於今日停售。

終點的墓園難得迎來了如此多人造訪,連積雪都在因訪客的到來選擇退避。

但是墓園依舊清冷,這裡是一個和「熱鬧」絕緣的地界。

早上好,感謝大家冒著寒風來到這裡,悼念我們一位故去的朋友……

Scene
Scene

洞窟外,風雪的呼嘯暫時停歇。此刻,洞窟內的篝火噼啪聲是唯一的聲響。

這微弱的光和熱是這片酷寒雪原上唯一的慰藉。

人類正靠在洞壁上,擺弄著終端,上面連接著從被毀的機械體上拆下的儲存核心。

在人類對面,羅塞塔裹著毯子,陷入了不安的夢境。

Scene
Scene

停止所有的時鐘,切斷電話。

給狗一塊骨頭,讓他識趣地別叫。

凝噎的鋼琴還有低訴的鼓。

靈柩隨著悼念者的就位,

抬上台前。

Scene

逝者的親朋故舊扦插在尚未合棺的墳前,等到眾人將他們的哀思和追念隨逝者一同覆土之後。他們會重新植回自己的生活,直到思念的種子再次生發,彼時寂寥的墓前,方會再次長出往昔的憑弔者。

作為安博莉亞的親朋們,我們都知道,這位少女身上曾經受的不幸與磨難……

作為一位長期與生死打交道的牧師,我會說我早對這一天有所心理準備。但我還是沒有預料到這一天如此倉促的來到……

在周遭啜泣聲的伴奏下,牧師沉痛又真切地念完了悼詞,從中羅塞塔得以勾勒出一位她從未認識過的「安博莉亞」:

Scene
Scene

她是尼福爾海姆研究所的受害者,自己的父母在死前將她與自己送了出來了。

統合機的實驗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永久性的損傷,她的後半生被拘束在了輪椅上。

Scene

然而,她沒有憎恨,沒有不滿,沒有自怨自艾,她將她餘生的每一天當做的自己受賜的饋贈,她活得格外的用力和認真。

她是孩子們最喜歡的老師……

小鎮的人們需要謀生,而那些本該留守在家裡的孩童們,被送到了安博莉亞的家裡,她的溫柔和耐心照亮了這些孩童本可能如極地般苦寒的人生早春。

她是我們老人們信賴的信使……

偏僻的小鎮還使用著久遠但可靠的文字通信,書信成了這些老人們和他們在外漂泊的孩子們之間唯一的牽線。

那些或視力退化,或不識文字的老人們會攜著遠方遊子們的家書,造訪安博莉亞的家,而她則會代遊子們將書信的內容一字一句地讀給這些老人。

安博莉亞姐姐是我們最好的玩伴……

她無償幫我縫補了衣服……

她教了我讀書識字……

……

她是一個赤誠無私的好人。

Scene

在無數的褒美和懷念中,她的一生和她的軀體一同被蓋棺定論了——她是一個好人。

而羅塞塔對此一無所知。

當一個人死後,人們開始對他的遺忘,而遺忘的第一件事情,則是他的缺點。

Scene
Scene

受縛於夢境的羅塞塔將人類的注意力從終端轉移到她身上。

人類看了一眼睡在火堆另一側的羅塞塔。

她的眉頭緊鎖,睡眠中的她依舊緊繃著身體。彷彿在與夢境纏鬥。

然而夢境的囚徒僅可以用表現來回答人類的關心。

Scene
Scene

直升機在頭頂悲傷盤旋。

把訃告在天空上潦草地登報。

將黑紗繫在信鴿的白頸間。

讓交通員戴上黑色的手套。

Scene

羅塞塔沒有被悲傷所感染,這場葬禮周全又完整得讓她感到有一絲陌生失措。

她排在悲傷的人群裡,冷靜得有些不近人情,眼前隊列裡的人們在棺中用新鮮的花束交換更多的哀傷和眼淚。

輪到她了。

少女安靜地躺在棺槨中,悼念的黃白花束為她綴上了一條素潔的裙子。羅塞塔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在腦海中構想著方才眾人所懷念的,她的一生。

她有無數的問題想問,但是無人可以解答她的好奇。

你還有話沒說不是嗎?

恍惚間,被花束簇擁著的少女從安眠中睜開雙眼,那是一雙沒有敵意,沒有怨恨,清澈而溫柔的眼眸。

而時間,眾人和哀傷在這一刻鐘被凝滯。

安博莉亞……

除了「對不起」。

我……

啊……我知道,你會想問「這是不是你想要的人生?」而我回答是「是的。」

這是我夢寐以求的人生,以及我夢寐以求的死亡。

人們都在因我而哭泣,他們珍視我,思念我,因我而團聚,也因我回憶起往昔。

在一片停滯的寂靜中,安博莉亞從長眠的棺木中坐起,伸手拭去身旁被凝滯之人尚未垂落的淚水。

她緩步穿行於此間凝固的時光裡,在每個熟悉的身影旁駐足,投去撫慰的目光,留下最後的別語。完成這場無聲的巡禮後,她最終又一次靜立於棺前。

你知道……這一生,我最開心的是什麼嗎?

在這個安博莉亞的一生中,最開心的事情?是逃出研究所?還是被鎮民們所接納?是孩子們的笑臉?抑或是……

這依舊是一個羅塞塔無法回答的問題,

都不是哦~

安博莉亞似乎猜透了她所有的想法。

是在棺木蓋上的時候,裡面躺著的是作為「好人」故去的我的一生,而不是「怪物」。

羅塞塔看著安博莉亞再次走入那個灑滿花束和懷念的棺槨中,她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甚至帶有一絲笑意。

入殮時,會有人為你整理遺容,為你穿上最美的衣裳。而在你死後來見你的人,會忘記你所有的不完美……你將真正成為,你曾渴望成為的模樣。

這是所有死者們,所蒙受的名為「故去」的饋贈。

等等……安博莉亞,我還有話沒說!

除了「對不起」哦。

安博莉亞,你不是怪物,你值得這樣的一生。

謝謝……

曾經的那隻「怪物」合上了她清澈的眼睛。

短暫的中場休憩並無法斷絕眾人的哀思,哭聲從凝滯的斷裂處生出,只屬於羅塞塔和安博莉亞的琥珀時間結束了。

Scene

羅塞塔的呼吸變得急促,無意識地發出了細微的嗚咽。

[player name]立刻警覺起來,人類放下手中的終端,靠近了她。

人類輕聲呼喚,但夢的羅網還是太沉重了。

Scene
Scene

他曾是我的東、西、南、北。

他曾是我的工作日和休憩。

我的午時,我的子夜;

我的言語,我的唱念。

我以為愛可以不朽,但是我錯了。

<s=#ffffffff>我以為愛可以不朽,但是我錯了。

唯有死亡才可以不朽。

Scene

悲傷不應當持續太久,有些眼淚還得留給明天。

葬禮結束了,人們陸陸續續地走上了歸程,或許是因將己身的一部分隨逝者一同入葬,歸程的路走得有些輕快。

羅塞塔回望墓園,安博莉亞新鮮的墳塋已然混入高高低低的墓塚之中,再難分辨。而她卻恍惚幻視,那位少女正坐在自己的墓碑之上哼唱著詩謠,向自己揮手告別。

欸?羅塞塔,你回來了?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頭,將她的視線重新錨回前方。可她還不死心,又回頭多看了一眼墓園。

光潔的墓碑記錄著新鮮的死者,日已向晚,勞碌一天的死者們也該繼續他們永眠的勞作了。沒有人在向她揮手,也不再會有了。

Scene

莉夏!是你?

你剛剛看什麼呢?安博莉亞?你認識她。

算……認識吧。

她是個好人是吧……

羅塞塔陷入了一絲猶疑,她該評價的是哪一個安博莉亞呢?這是一個她無法回答的問題。

或許吧。

對了,羅塞塔現在在哪裡啊?

嗯,在空中花園……

哇塞!你現在上空中花園了?就是那個好多人一起住在的那個……天上的衛星?

是殖民艦……

哎呀,這個不重要,那你現在過得怎麼樣?工作一般做什麼啊?會很辛苦嗎?

往日好友連珠炮一般的問題讓羅塞塔猝不及防。而更讓她侷促的是,她自己似乎也無暇思考這些問題。

還好吧,空中花園的環境很不錯,我也有一些對我很好的戰友。

工作啊,工作就是和帕彌什還有感染體戰鬥……

啊?那不是很危險……你不會?

哦哦哦……你還是生者,那太好了!羅塞塔,你還是不要那麼早就過來哦。

莉夏……你……為什麼?

早就知道眼前故去者少女身份的羅塞塔終是沒忍住,破碎的疑問在她措辭之前率先從嘴中溜走。

為什麼?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啊!哪有人會希望自己的朋友會早早的死掉?!

活潑的少女很快意識到了自己回答的並非羅塞塔想知曉的答案。轉過身來對著羅塞塔做了一個歪嘴吐舌頭的表情。

你是問我為什麼會「嘎——」就死掉是嗎?

就羅塞塔你被抓走……改造後不久吧,以前羅塞塔家附近的林地被改建成了食品加工廠。

莉夏環顧了一下大致指向了一個方向,那裡被群山所遮擋,羅塞塔自己都不太記得,那裡是不是曾經她和爺爺居住過的方位。

自從那邊有了工廠之後,每到夏天暖和起來的時候,那邊就會飄出來加工食品的香氣。

嗅……想起來就好香。

那時候我們幾個小孩總是想著看有沒有機會遛進工廠裡飽餐一頓。好不容易聽到了大人們說工廠可能要被廢棄了。這是一個絕佳的好機會!

兩人沿著早晨來時的道路,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談著。垂朽的太陽依舊矍鑠,它並未催促兩位少女早早歸家。

那然後呢……

工廠被廢棄是北極航線提前發布了感染體入侵警報啦,我們小孩子又不知道,好不容易偷溜進去正在大吃特吃的時候。感染體們就衝進來囉……

好在死前我們還是吃到了好多以前沒吃到的好東西……真想讓羅塞塔也嚐嚐啊。

只是和我們一起吃的話還是算啦……畢竟你現在可是要替我們繼續活下去呢。

少女平靜地交代著自己的死訊,語氣輕鬆得如同在午後閒談,向故友說起一個剛讀完的話本故事。

莉夏……

哎呀……你不要露出來這麼難看的表情嘛!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啦。

不提這些了,對了,你們當初帶回來那頭角鯨,它真的很聰明啊!

對啊,德雷克他能聽懂咱們的語言。

哦~原來它叫德雷克啊,是羅塞塔你取的名字嗎……

Scene

原以為走不完的歸程,竟在幾句閒談間便到了分岔路口。倦怠的夕陽早已沉入地平線,在路口那盞昏黃的路燈下,兩位少女也到了該分別的時刻。

羅塞塔……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你問吧,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嗎?

你……

為什麼沒來參加我的葬禮?

年久失修的路燈此刻不合時宜地明滅閃動,在晦明閃爍之間,分叉口的路燈下只餘下了羅塞塔一人。

Scene

死者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死者沒給她解釋的機會。

死者沒給她回答的機會。

死者沒給她

道歉

辯白

撒謊

爭吵

尋找藉口

自欺欺人

自我安慰

顧左右而言他……的機會。

Scene

我可以做什麼來彌補嗎?

你可以愧疚,這是死者在通過「生者無法經歷的死亡」來掌控你的鐵證。

你為什麼沒來參加我的葬禮?

這是你渴求的朋友……

Scene

啊哈!我神抽了,羅塞塔你輸定了!

這是你渴求的運氣……

Scene

羅塞塔……我很後悔沒跟你講……

這是你渴求的真相……

Scene
Scene

不可靠的路燈徹底熄滅,夜空的濃墨侵染了地面。場景漸漸失去色彩,如同葬禮的發生到結尾。

繁星已然無用,把每一顆都熄滅。

把月亮包裹起,再將太陽拆卸。

將海水倒乾淨,再掃平森林。

逝者已死,它們再無用途。

Scene

分岔路口被揉成一團,失色的世界逐漸呈現出液態的質感,地表背叛了你,你在陷落,在下沉。那些被褪去的顏色殘忍地宣判著:你被故去者的國度驅逐了。

你抓住手邊尚具形體的路燈,試圖與它為敵。然而你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生者,你毫無勝算,你從來沒有贏過,這是一顆由故去者們奠基並構造的星球。現在,它們要趕你回去做夢了。

而故去者們從不做夢。

羅塞塔,做個好夢!

Scene

來不及回應渾濁的音節和措辭,水銀的囚籠再次追上了你,你顛倒著一頭扎進名為窒息的失措,在那不可靠的意識海裡誕生的破碎又無序的夢境是你的流放地。

Scene

夢是獨屬於生者的審訊室。

它迫使你面對所有記住的和被遺忘的。再用一切含混不清的記憶和印象拷問你此生的構成。

它逼迫你愧疚,強制你改悔,它掌控著本就不屬於你自己的肢體在自我戕害。

莉夏,對不起……

都怪的霉運,你們才會淪落到此……

阿西莫夫建議和[player name]交代清楚你當前的狀況……

對不起……[player name]。

夢不要你解釋,也不在乎運勢,它拒絕隱瞞,它勒令坦誠……

「意識海偏離警告!意識海偏離警告!」

夢忽視了你意識海的偏離、沸騰、震盪……它捂住了你的口鼻,蒙住你了眼睛,遮蔽了你的大腦。

它要你別醒過來。

Scene

審訊室的大門豁然洞開,在你認罪畫押之前,你的保釋人到了。

羅塞塔!

一種奇異的感受:「你」的認知、記憶、意識、價值判斷全部被滯留在了名為羅塞塔的機體內。唯獨「你」的感受和這個詞語的所指,轉移到了此刻洞窟中唯一的人類。

Scene

昏黑的洞窟內,受潮的柴火奮力地燃燒著,潮冷的空氣和眼前晦暗恍惚的環境試圖再次混淆她脆弱的認知。

直到一雙手扶起了她。這雙手的主人不會出現在故去者的國度中。

[player name],我,我有話想和你說……

你,你都知道了……

或許是吧……你居然都聽到了,真是難為情。

人類遞過來一壺在篝火上燒熱的水,熱騰騰的水氣烘在了她的臉上。

我沒有……只是……做夢罷了……

那我聽到的那些話?

謝謝你……

是啊……

兩人一時無言,在篝火的噼啪聲中,羅塞塔再次把目光投向了人類。

你沒有休息一會嗎?

人類亮出了自己的終端,上面正插著先前被兩人設伏擊毀的機械體的儲存核心。

有什麼收穫嗎?

嗯……先說壞消息吧。

這樣……

羅塞塔扶著洞窟的牆壁站了起來,看了一眼時間,她知道自己休息了多久。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後面我們還會修改行進路線的不是嗎?你肯定會告訴我的。

兩人收拾好行李,準備再次踏上逃亡的旅途。這將會是一條更為曲折,困頓的旅程。

Scene
Scene

雪原

地區不明

出發的第三天

他們再次走進了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