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邊·塵銘·其之六
快三個小時過去了，都沒見到什麼綠洲的蹤跡啊……
看著窗外那片恆古不變的黃沙也差不多看得有點膩了，人類指揮官慢慢地往後倒去，閉上了眼睛閉目養神。
回到空中花園之後，你打算做什麼？
也好，好好紓解一下這一趟的疲憊吧。
……你們空中花園的工作有那麼繁重嗎？
總之，這次施耐德一伙能夠順利瓦解，多得你的協助。
無論什麼時候，遺忘者都歡迎你再次到來。
沒有，我基本上沒有可以休息的時間。
是啊，就像你現在差不多該開始擔心灰鴉小隊的成員們一樣。
渡邊輕笑了一聲，語氣略帶一絲調侃。
所以，我們還是適合在自己各自的戰場裡待著。
……等等，那個是什麼？
一直均速行駛著的車輛突然急停了下來，人類指揮官睜開眼睛，看到遠方的地平線上隱隱約約地露出一個綠色的尖尖。
海市蜃樓都是懸浮在水平面之上的，不會出現高度變化。
走，我們去看看。
渡邊把方向盤打了個轉，筆直地向著那一抹綠色出現的方向駛去。
視野越接近，那個綠色的身影就越來越清晰具體，直到一座佇立在沙漠中的綠洲完全展現在我們面前。
走下車輛，撲面而來一股清新的樹木氣息。
幾隻沙狐安靜地躺在草叢裡，灌木如林中仙子裙襬上的蕾絲一般圍繞在湖水周圍，翠綠色的湖面清澈得就像一塊巨大的葡萄寶石，裡面倒映著星星點點的光斑。
走近這座綠洲，驚起了幾隻白鳥。它們從碧藍的天空上掠過，然後再次沒入林間。
渡邊對湖水伸出手，黑鋼製成的手掌輕然易舉就穿越了平靜的鏡面，盪起了一池的波紋。
看來這次是真的。
要在這裡歇一會嗎？這些湖水出乎意料地還挺乾淨的。
人類指揮官也蹲下身子，學著渡邊的樣子把手伸進湖水裡面，涼絲絲的感覺逐漸滲進身體裡，紓解了不少疲憊。
那就再在這裡待一會吧，反正稍微偷一會懶也無所謂。
指揮官和渡邊二人在湖邊坐下，靜靜地看著這座沙漠中的仙境。
沙狐們也看到這座樂園裡來了新的朋友，但是只是懶洋洋地看了他們一眼，然後又繼續在樹叢中繼續午睡了。
被人類嚇走的小魚們也逐漸游回來了，像是在透明的空氣中飛翔一般，只在湖底投下一團模模糊糊的輪廓。
在嘈雜的戰場裡待久了，經常會忘記世界上其實還存在著那麼安靜的角落。
這裡沒有帕彌什病毒的侵擾，沒有人和人之間永不停止的算計，沒有朝不保夕的憂慮，只有大自然最原始的法則在這裡靜靜運轉。
在荒蕪至極的黃沙之中也可以孕育出這樣的生機。
[player name]，幸好你在那時候安全回來了。
人類指揮官回過頭，看到渡邊正認真地凝視著自己，眼眸中暗湧著言語無法描述的複雜思緒。
我走過了很漫長的歷程，和很多人結識過，但是也跟很多人作出了道別。
為了救下更多人，我才選擇成為遺忘者的首領，但是當上首領之後我才發現，作為代價，我也不得不作出更多的抉擇。
因為每個人都對我付出了寄託生命程度的信任，所以我總是在拷問自己，這次的抉擇是否真的正確，我是否真的對得起他們的期待。
我真的對得起……他們的犧牲嗎？
不要用悲傷和停滯不前來哀悼逝去，渡邊。
讓他們成為你前進的力量。
一個小時後我會回來會合……
……不會有事的，渡邊。
你親眼看著我兒子死在你面前，你不是他最好的朋友嗎？你不是要為了他戰鬥嗎？你可以原諒這些人嗎？！
……那我的希望呢……？像我這樣千千萬萬被拋棄的士兵們，留存在地面人們的希望呢？
雖然我還是無法原諒……唔……也有可能，無法原諒的一直是我自己……
回去吧……孩子……我們的事，需要有人銘記……
不要讓這片大地……忘記了我們曾為之奮戰過……
所有遺忘者，即刻準備撤離空間站！
收到！
撤離路線已經發送給您，渡邊先生。
…………
最後，還有一件事能拜託你嗎？
請告訴渡邊先生，當年那個只會添麻煩的小哭包。
現在也能保護他人了……
小子，你要來這邊還太早了！
謝謝你在那個時候選擇信任我，而且……最後順利回來了。
雖然只是想像，但是一想到如果我再次犯下錯誤，而且讓你獨自承擔了這個錯誤的後果……
那個後果一定高昂得我無法承受。
渡邊握著老舊銘牌的手，正在微微地顫抖。
那個刻著「渡邊」兩個字的銘牌表面上鏽跡斑駁，看得出並不是這個年代的造物。
察覺到他勉力維持的平靜表情下暗藏著些許的不安，人類指揮官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掌。
宇宙空間站下墜落的戰機，普利亞森林公園中燃燒的火焰，異災區森林地帶邊緣交戰的士兵們……曾經走過的一幕幕映入指揮官的腦海之中。
聽到這些堅定的話語，渡邊金色眸子中的堅冰漸漸融化，像是春天到來了之後，冰封已久的湖面重新煥發出暖意。
他的手心是如此溫暖，像是在無聲地傳遞著他內心的情感。
人類指揮官伸手握住他的手掌，把自己的手掌覆蓋在他手心的銘牌上。
想讓他知道，他所做的所有決定都並不是孤單的。
不想讓他獨自肩負起所有的責任。
是啊，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忘記了。
渡邊也回握住了人類指揮官的手心，力道溫柔而堅定。
我們自始至終都是共同進退的集體，每個人的生命上，都必然銘刻著別人的寄託。
我們……從不孤獨。
我不會再問這個問題了，因為，就連這份悲傷本身……其實也是生命的重量。
他溫柔地拍了拍人類指揮官的肩膀，像是要幫指揮官拂去披風上的沙塵。
他的眼神裡面盛滿了誰都未曾見過的憐愛。
[player name]，我們都一定要活下去。
我會一直銘記著這份悲傷，作為生者的義務，我必須要記得他們奮戰過的樣子。
然後，為了不辜負他們的信任，我們都要看到地球恢復成他們記憶中那樣。
日光穿過樹木的葉子，在渡邊的身上灑下一塊塊不規則的光斑。
渡邊的身上鍍著一層柔和的光邊，在散射的陽光下，他的髮絲上躍動著生命的光芒。
那為了實現這個約定，我們也要把這裡保護好呢。
是的，沒有什麼可迷茫的，就如我們以前一如既往在做的一樣。
渡邊似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他從水邊站了起來，重新望向對面那片看不到盡頭的原野。
他回頭注視著水邊的指揮官，眼神中已經再也沒有了剛剛的迷茫，然後將那個老舊的銘牌扔到了水池之中。
走吧，[player name]，我們該前往下一站了。
車輛緩緩駛離了這座綠洲，曾經無比清晰的綠影被地平線漸漸拋在了身後，直到縮成一個看不清的小點。
白茫茫的荒漠之上，兩人駛過的痕跡很快就又被沙塵掩埋。
兩人都知道，那座綠洲只是一次偶然的邂逅，也許在這次短短的休整後，就再也沒有機會踏入。
但是踏上新的旅途，是為了尋找新的終點。
將所有對過去的懷緬都寄放在了那片綠洲裡面，讓它們伴隨著在林間升騰的光點，成為了永遠沉眠在湖底的回憶。
為了抵達那個曾經約定好的明天，這片沙漠上的旅人們，又再次展開了冒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