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威·不落日·其之一
>[player name]聽得到嗎？這裡是神威。
暴雨如注，荒原上的泥濘道路被沖刷得難以辨認。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鉛色，閃電和雷暴在雲層中淤積，試圖干擾通訊頻道的穩定。
裝甲車的雨刮器瘋狂擺動，卻依然難以刮淨視野中的水幕。通訊器裡，刺耳的白噪音終於退去，傳來了神威的聲音。
報告當前狀況：護送任務遭遇感染體潮汐襲擊，已偏離原定路線。我方載具損毀兩輛，部分人員輕傷。
目前已帶領災民撤入坐標點（342，115）處，看起來像是一處廢棄的生態園，周邊環境已確保安全。請求支援。
聲音清晰、穩定，甚至帶著一種教科書般的標準。這太反常了。人類在通訊的另一邊回想起平日間的神威：
[player name]！早上好！好久不見啦！
好巧哦！指揮官！有沒有很想我！
人類又確認了一眼通訊上顯示的來電人姓名，「神威」沒有錯，心裡又升起了一股莫名的違和感。
左肩輕微損傷，不影響戰鬥。機體各項指標正常。感謝您的關心。請優先確保支援路線暢通，我會堅守到您抵達。通訊結束。
通訊結束。人類看著暗下去的螢幕，心裡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那個神威……什麼時候學會這種客套話了？
疑惑將方向盤轉向，擔憂替人類踩滿了油門，滿載著食物和醫療用品的載具咆哮著衝破雨幕，向著終端上顯示的那個被藤蔓和歲月掩蓋的巨大半球形建築駛去。
廢棄生態園
當人類駕車趕到生態園時，外面的雨勢大得驚人，終端裡各個駐地因極端天氣問題延遲物資支援的訊息讓人類有些不安。
厚重的隔離門和防護天幕將咆哮的風雨隔絕在外。生態園內部雖然破敗，穹頂天幕上滿是藤蔓和裂紋，但至少乾燥且溫暖。
能源控制中心上微光爍動，這裡的一切似乎還能運轉。
抱歉老伯，請稍微忍耐一下，這個噴霧有止痛的功效。
好了，但請注意，後續幾天內還是不要有劇烈運動。
應急照明系統發出昏黃的光，照亮了大廳裡略顯混亂的場景。災民們擠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潮濕和焦慮的味道。
神威並沒有第一時間注意到人類的到來。那個金髮的構造體此刻正處於人群的中心，像是一個努力發出光熱的太陽，驅散著周圍的不安與陰翳。
我還呼叫了空中花園的支援，請大家再堅持一陣子，援助和物資後續都會有的。
神威臉上的笑容燦爛而溫暖，眼神裡滿是令人安心的熱度。他熟練地安撫著周圍的人，那副充滿活力的樣子，和往常別無二致。
人類鬆了一口氣，先前的擔憂在一息間散去了少許，看來先前通訊中的疏離和冷淡或許是因為情況緊急所致。
人類快步走上前，輕聲呼喚神威的名字。構造體聽到聲音，正在安撫孩子的神威停頓了一下。他站起身，轉過頭看向人類。
[player name]，辛苦你冒雨趕過來。支援速度比預計快了不少。感謝你的協助。
人類原以為會迎來一個熱情的擁抱，然而，神威只是平靜地站直了身體，向著指揮官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臉上依舊掛著與剛才同款式的微笑——但，似乎少了些什麼？
我？我是突擊鷹小隊的神威啊。
人類伸在半空中準備拍他肩膀的手僵住了。神威的眼神清澈、明亮，卻唯獨沒有了那份見到指揮官時特有的光彩。
那是一種即使在面對普通工作人員時也會有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友善」。
人類的目光開始重新打量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構造體，他的機體上沾了不少的泥汙與劃痕，左肩還有幾道明顯的焦黑痕跡，可能是戰鬥中留下的痕跡。
人類下意識地想要去檢查他左臂那處明顯的傷口。他卻主動拉過人類的手，照顧
那是一個非常禮貌的社交距離。 既不顯得突兀，又恰到好處地避開了人類的觸碰。
只是輕微的皮外傷，對機體沒什麼影響。
[player name]，比起這些……還有人類用的傷藥嗎？很多人都受了傷。大家的情緒很不穩定，需要我們安撫。
他側過身，人類看到了他身後那些依偎在一起、神色惶恐的災民們。
有些人在先前擺脫感染體的過程中受傷了，還有幾個孩子，淋了雨，還在發燒。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急切和對災民的關懷，如以往一般赤誠，但人類聽起來，卻像是神威在勉強自己做出和常日不同的舉動一般。
我已經做了一些基礎的處理，但藥品和食物還是不太夠……[player name]，後續還會有其他物資支援嗎？
……
沒事，[player name]能冒雨趕過來已經很足夠了，還有這一車的物資，應該能解燃眉之急。
這裡畢竟只是一個臨時駐地，後面還是要把大家安置到其他的保育區。
而就在兩人談話之際，先前那位災民老者顫顫巍巍地走過來，拉住神威的手臂，滿臉感激。
[player name]，這位是呂克老伯，是這支災民隊伍的首領。
老伯，這位是[player name]，我呼叫來的空中花園的支援……
謝謝你啊……神威小哥，也向您問好，空中花園的[player name]，不過……支援只有您一人嗎？
眼前形單影隻的「支援」很顯然不足以讓災民們感到安心。
[player name]在接到我的通訊後馬上動身，冒雨趕過來了……現在外面氣候惡劣，其他的支援和物資都有一些延誤，還請見諒。
哎……見諒是什麼話，神威小哥先前可跟我們不是這麼客氣的。
老者應和著神威謙恭客氣的言語，一面目光偷偷飄向一旁的人類。
保護大家是我的責任和任務，我先扶您去那邊休息，稍後我和[player name]清點一下物資，食物和藥品馬上就會送過來。
神威低下頭，耐心地扶住老伯，語氣溫和。他的態度無可挑剔，熱心、負責、盡職、可靠……
但……為什麼神威沒有像往常那樣，開始熱情地跟自己講述他一路上碰到的困難，和他如何英勇解決這些麻煩……
為什麼如此的……克制、周全、禮貌，這一切都很好，唯獨不像是人類所熟悉的神威。
[player name]能請你去檢查一下這裡的防禦設施嗎？雖然概率比較低，但是還是再排查一下有沒有感染體滲透的可能吧。
隨即兩人默契地分工，人類再一次檢查了周遭環境，生態區的的防護和警報系統始終在周全地運轉著。
正待人類完成了對周邊的檢查，準備返回與神威會合之時。人群中爆發了一陣騷動。
還要轉移……？我不去！什麼新的保育區，根本就是騙人的！
一位小孩子衝著面前站著的神威大發雷霆。
傑羅姆！你少說兩句，神威小哥畢竟幫了我們這麼多……
憑什麼少說！我們今年已經被轉移三次了！每次都說會有新家，結果呢？哪次超過三個月了？
每次都說這裡會安全的，最後不都是一樣的嗎？
不是被空中花園的人用各種各樣的藉口遷移來遷移去，就是被帕彌什和紅潮追著到處亂跑！
小孩子憤怒的言語將神威的目光引向了老者，似是些許愧疚，名喚呂克的老者並未回應神威看過來的目光。
老者閃躲的目光避開了神威，卻在逃逸的過程中被人類所捕獲。見到人類正在往此處走來，老者慌忙想要捂住孩子的嘴。
別胡說……等到了保育區，我們……我們就有新家了。
我才沒有亂說！反正很快又會被趕走……保育區怎麼可能是家……根本就沒有家了！
孩子甩開了老者的手，聲音帶著哭腔，歇斯底里。
周圍原本安靜下來的災民們，眼神也逐漸黯淡下去。 那是長久流離失所後累積的絕望與疲憊。 有人低聲附和。
是啊……就算到了保育區，也不知道能安穩幾天。
雖然空中花園是好心，但是這也太折騰人了……先前幾次轉移，有不少人都……
氣氛一時陷入了凝滯，人群中瀰漫著壓抑的低氣壓。
人類看向神威，若是往常，他應該會想方設法逗孩子開心，再拍著胸脯做出什麼事：
「別擔心！包在我身上」的承諾。
哪怕那些承諾對他而言很艱難，但他會盡他所能地完成，這種有些許笨拙的熱情總能感染他人。如恆常的太陽一般，溫暖所有人。
而現在神威走到了孩子們的面前，臉上掛著溫和而又克制的微笑，冷靜地看向那個哭鬧的孩子。
各位稍安勿躁，目前的安置確實是臨時的。根據我收到情報，目前外界氣候惡劣，並不適宜各位繼續趕路，待到氣候好轉，我們會繼續向目標安置保育區轉移……
至於各位剛才的擔憂與訴求，我這裡已經做了詳細的記錄備案，後續會提交給目標安置保育區，以滿足各位的訴求。
他的回答理智，正當，並不嚴厲，但不像神威。面對如此陌生的答覆，傑羅姆愣了一下，本想發洩情緒的小孩子似乎沒預料到會有如此官方的回答。
小孩子的眼淚含在眼眶裡要掉不掉，反而更委屈了。
人類嘆一口氣，費勁擠進人群，從身上掏出了一塊壓縮餅乾，遞給傑羅姆。
然而孩子並沒有接過人類的好意和餅乾，他抱著膝蓋，眼神警惕而冷漠。
人類隨意地將手搭在了神威的肩上，掌心傳來了神威輕微的顫動，隨即又馬上平復。
沒有應答，傑羅姆思慮了一陣子，終於接過了人類手中的餅乾，大口大口地嚼了起來，豆大的淚水也在此刻無聲落下，打在孩子有些髒兮兮的手背上。
人類伸出手，輕輕擦掉了孩子臉上的汙點，再起身環顧眾人。
人群中又是一陣竊竊私語，隨後漸漸散去。見一場即將爆發的危機被人類化解，神威投來了感激的目光。
非常有效的溝通。感謝你的協助[player name]，如果是我的話，可能無法這麼快平復大家的情緒。
我先去繼續分發資源，[player name]你也辛苦一陣子了，也請稍微歇息一會吧。
隨後，神威禮貌地向人類與一旁的呂克致意，忙碌的身影又融入了人群中。
人類和老者對視，略有一絲尷尬的沉默過後，老者率先開口。
[player name]，神威小哥他……先前不是這樣的……
哎……他這樣子，連傑羅姆那小鬼，都有點怕他了……
老者帶著一絲愧疚，遲疑了一下，緩緩道來。
先前神威小哥護送我們一群人撤離的時候，被一群感染體襲擊了……
那時候神威小哥指揮我們先走，他自己留下斷後……後面他追上我們的時候，就已經負傷了，而且……說話也變得很客氣了。
老者擔憂的言語，暴露出他對神威這種因意外突然轉變的擔憂。
[player name]……神威小哥他，不會有事吧。
隨著災民們陸陸續續拿到了食物和藥品，人類和構造體終於迎來了短暫的休息時間。
現在大家已經安頓好，為確保周邊安全，我最好還是去巡邏一趟。
人類叫住了閒不下來的神威，面對他平靜卻帶有疑問的目光。人類再次開口。
不由分說，人類抓住神威的手腕。他像是觸電一般抖了一下，隨後安靜地順從了人類的動作，如同一個配合醫生檢查的病人。
？
沒有。
好。
在意識連結建立後，人類細緻地查看了剛才戰鬥對神威造成的影響。很奇怪，只有幾處輕微到不知道能不能算作傷勢的擦傷。
但神威的意識海卻平靜得十分可疑。 沒有往常那種因為見到人類而產生出的興奮的波動。
意識的海洋猶如死水，乾淨得像是一張白紙。
[player name]，有得到什麼結論嗎？
人類斷開連結，立刻接通阿西莫夫的通訊頻道，把神威的情況匯報給阿西莫夫。
投影展開，阿西莫夫正低頭記錄著什麼。
這個時間聯繫我是有什麼事……嗯？神威？是他的新機體有什麼問題嗎？
我看看……機體損傷不嚴重，但意識海的波動有些值得關注……
不確定，成因不重要，從各項指標來看……
人類和投影另一端的阿西莫夫正打量著眼前的神威，他沒有任何因被審視而產生的不安情緒，只是安靜地站在一邊，等待著關於自己的診斷。
或許是「情感邏輯歸因類異常」……
一種「情感紊亂」，你看這個波形……
阿西莫夫調出一張圖表，指著其中一條毫無波瀾的直線，語氣平靜而專業。
簡單來說，雖然他的情感認知還在運作，但是失去了「權重」分配的能力。你可以理解成在他自己主觀判斷裡，所有人的重要性都被強行拉平了。
通常情況下，構造體意識海的情感曲線會因為各種原因產生波動。
與你，與突擊鷹小隊其他成員相處的時候，神威的情感曲線都會產生變動。因為對於他而言，你們是特殊的，但現在……這條線是平直的。
人類的心猛地沉了一下。看向一旁的神威，但回應自己的，依舊是神威禮貌又克制的微笑。
人類暗自思忖。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大可不必如此。雖然他現在表現這樣，但他的人格，記憶和所有的機體機能都沒有受到影響，他還是你熟悉的神威。
他依舊樂於助人，會優先保護人類，只是在表現上，你和其他的災民們沒有本質區別了。他暫時失去了對你標記特殊的「濾鏡」。
這幾句診斷像是一根刺，精準地扎進了人類的心裡，刺得皺起了眉頭。
看到人類凝起的眉頭，神威也投來了關切的目光，這道目光清澈，友善，卻唯獨不像往日一般熱烈而張揚。
這種狀態通常是暫時的。可能是為了應對高壓環境，或者是之前戰鬥受損後的自我保護機制。他潛意識裡自動屏蔽了可能干擾理性判斷的強烈情感。
你們那裡現在天氣不適合運輸機起降，後面幾天預計還有雷暴天氣，而且，這種程度的情感紊亂，在安定的環境下自行平復或許不會比維護調整差多少……
再者，你附近也沒什麼可以再調遣部署的小隊了，既然你們所在的生態園環境尚可，優先完成任務吧。
阿西莫夫停頓一下，收起手上的資料，看了一眼安靜聽完了兩人所有對話的神威，語氣緩和下來。
或許對於現在的神威而言，正是需要你幫助他的時候。
通訊掛斷。 全像投影消失，四周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雨點敲擊穹頂的沉悶聲響。
神威走到了人類身邊，遞過來了一瓶水，哦，像往常一樣，他稍微擰鬆了瓶蓋，方便人類取用。
[player name]，補充水分有助於維持體能，剛才講了那麼多話，應該渴了吧。
人類接過水，再次盯著他那熟悉的面孔，以及陌生的神情，感覺兩人之間的距離，竟有一些遙遠。
[player name]……？
感覺……？
神威與人類對視，在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但是，這個思考的過程，似乎只留下了理性的思索和判斷。
一切正常，除了我們後續可能會在這裡再堅持幾日……
目前的物資、糧食和藥品可能難以為繼，有些擔心以外，並沒有任何不適。
怎麼了？[player name]有感覺到哪裡不舒服嗎？
語氣克制，禮貌，周全完備，理所應當，又無懈可擊。人類撇了撇嘴角。
他注意到了人類此刻的小小失落，但只是投來了關切疑惑的目光。
喀噠、喀噠、嗡——
唐突響起機械聲音打斷了人類的小情緒。生態園中原本沉寂的廣播毫無預兆地爆出一段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蜂鳴……
隨即被粗糙的電流雜音取代。接著是斷續的、類似咳嗽般的噗噗聲，伴隨著訊號不穩的顫抖蜂鳴，彷彿這剛剛甦醒的陳舊裝置正費力地清理著自己的喉嚨。
漆黑的服務台突然亮起，像一隻突然睜開的眼。久未使用的，本以為壞掉的監視探頭被重新喚醒，明滅閃爍的藍光似乎預示著這個感測器並不可靠。
神威幾乎瞬間做出了反應，身形一閃，擋在了前方。動作乾脆俐落，沒有絲毫遲疑。但是人類依舊察覺出了其中細微的不同。
以往他會先下意識地回頭確認[player name]的安危，確認作戰方案，並將人類的站位規劃在他可以最快速反應到的安全位置。
而此次，他仍然像以往一樣嫻熟地把人類護在了安全的位置。只是這一次他沒再與人類溝通，直接做出了最周全的行動。
檢測到……滋滋……家庭成員登入。生物信息識別中……費力蒙生態園歡迎您回家。
圓滾滾的機器人終於現身，看起來它的光學感測器壞得差不多了，在將人類誤識別為主人之後，它一頓一卡地又把掃描探頭轉向了神威。
……滋滋……新訪客登入。歡迎光臨，正在掃描身份信息……滴……「家庭成員」已登記。
神威用手指在自己和掃描攝影機之間來回比劃，確定了它剛才言語中提及的「家庭成員」正是自己。
？
他愣了一下，隨即轉頭看向人類，而人類也久違地從神威的眼中看到了以往會出現在他臉上的濃烈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