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破碎的諾言轉瞬即逝,被阿爾法埋葬在過去、現在、未來的每一道腳印裡。

法奧斯的禮堂也順應命運的走向,消失在霧域之中。
霧氣扭曲而去,將遺影侵蝕得一乾二淨,徒留一個孤獨的身影。
阿爾法伸出手,質點的力量服從她,開始吸納霧域。
這片流離之地也找到了歸宿——歸於阿爾法的意識海之中。

我已經把所有決定都做完了……
阿爾法立在「門扉」之後,喃喃自語。


由苦痛和不幸凝聚而成的質點已經無法作為【王冠】而存在。
它隨著阿爾法的選擇,被扭轉成了【無神論】。
遺憾的迷霧充斥在身軀中,收束一切惡果的人似乎直至此刻才開始認真品嘗苦痛。
意識海中的霧域在掙動,如鬼魅的斷角從額頭處鑽出,重塑,變色,每分每秒都帶來劇痛。
阿爾法嘗試扯碎角,但它們即便碎裂也堅持依附在她額上,絕不消散。
這是代表不幸的角,從此深植在她臉上。


人們研製【王冠】質點技術,相信這份對引力場的干涉技術,能讓時間不再成為遙不可及的星星。
總有人會被群星璀璨吸引目光,而忘記【王冠】本身的重量。
戴起冠冕意味著觀測並鎖定一種宇宙分支,意味著背負起最後這個世界的全部未來。
而成為【王冠】的阿爾法想要的遠比這還多,她貪心不已,想吸納「被割捨的世界」中的苦難,把他人的不幸全都吸納到自己身上。
——這樣就沒人再難過了,大家都可以微笑著,鼓著掌,離開一程苦旅,在嶄新的世界中享受全新的祈旅。
……但這樣壓彎脊梁的能力,還怎能再稱為輝煌的冠冕?

世上沒有神明,只有雙腕釘穿、背負木板不斷向前走的一個人。
只有一個雙眸異色、額生犄角的惡鬼身。
這才是專屬於阿爾法的,無神的路徑。

好,好,這就是……我……該做的。
這就是背負著【無神論】的人該做的。
呵……呵呵……
她在門扉後苦笑起來,不管門後是什麼、又有什麼在注視她。
有人聽到了笑聲,睜開了眼睛。


「你的命運愛著你……總有一天,它也會完全屬於你。」

恭候多時。
門後的存在……告訴我,其他面臨「收割」的文明是怎麼做的?有同樣抵達了這種程度的世界嗎?
新王在苦痛中抬頭,迫切地向門後的存在發問。
有。但【王冠】……或【無神論】的選擇至關重要,如果承擔不起它的信息重量,選擇出的路徑也會被迅速證偽,隨即崩潰。
大多【王冠】想到的辦法是挑揀出幾條最有希望的路徑,就算都不完美,也起碼有反悔的餘地。
但宇宙是守恆的,有猶豫,有退路,就永遠達不到極致。
所以其他文明的【王冠】幾乎都沒有守到終點?
慈悲者靜默不答。
……呵,我做對了,不是嗎。
我會牢牢守住僅存的一個世界。至於其他的,我已經全部斬斷。
如果我做對了……現在,我可以帶著所有人返航了,不是嗎?
當然。
慈悲者微微頷首,給予【無神論】最高的敬意。
你已經做出了選擇,留下了唯一一個。
去迎接你的先遣隊吧。
他們會跟隨你活下去,隨你的意志繼續發展。
慈悲者的聲音使霧域開始共鳴,許多阿爾法熟悉的聲音都開始重複當初道別時說的話——他們已經坦然接受自己被阿爾法選擇「斬斷」了。
先遣隊不會再丟下你,你永遠是我們的小英雄「阿爾法」。
我還能找到你們嗎?抱歉,我只有你們幾個朋友……也許我就是為了將命運遞給你,才出現在世界上的。
……所以沒關係。法奧斯學院的每一個人都是先遣隊的預備役,我也時刻準備著這一天。
我確認一下,在你唯一留下的那個世界裡,你沒有進法奧斯就讀吧?我可不想再招來一個倒反天罡的學生……
露西亞,不需要看我,不需要問我,我不在乎……因為媽媽知道,不管你選擇留下哪一個世界,你都會回到媽媽懷中。
永遠向前看就好,你不需要回頭。
來吧,我們一起返航。
去吧,帶領大家返航。

一張張臉、一道道聲音匯集在一起,漸漸匯成同一個場景。
一曲合唱終了,肅穆的禮堂裡卻再也無法回歸平靜——講台上的學生們嘰嘰喳喳,詢問台下的那個人。
所以校董,這首歌叫什麼名字?
法奧斯學院的卡桑德拉女士突然一拍腦袋。
對啊,我怎麼把最重要的東西給忘了呢?
——這首歌叫什麼來著?
卡桑德拉念叨著,轉過頭來,和講台上的學生們一齊望向台下。她手臂上的感測器閃跳了一下,明顯是捕捉到了什麼信號。

——禮堂後方的角落並非空空蕩蕩,原來一直站著一個人。
……
校董卡桑德拉迎上了阿爾法的注視,認真重複了一遍。
阿爾法,這首校歌的名字,叫什麼?

講台上的人似乎變得越來越多,有喬安,阿德萊德,奧菲莉婭;
有莉奧拉和其他匯成「渡夢橋」的人;
有庫洛姆,凡妮莎,哈里喬,西蒙,希卡,瓦萊莉亞,漢尼夫……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人,父母,妹妹露娜,伙伴和家人麗芙,里……

每一支世界的「先遣隊」,都在此等候著。
等校歌的名字,等【無神論】的答案。
…………
阿爾法開口。
漫長祈旅之後,她有了更合適的命名。
就叫……長路歸航。
我們踏上的,從一開始就是一條歸航長路。
阿爾法終於展露一個堅定的笑顏。是曾幸福過才會擁有的笑容。
先遣隊也都展露出笑容,一致認可阿爾法的選擇。
阿爾法抬起手,人類文明的命運被她緊緊地、徹底地掌握著。



~風沙刺痛了我的臉頰
~踏遍荒原再走過山谷
~想放棄卻總是能不斷想起
~那些遙遠而堅定的身影

我會帶所有人回家。


~如今我終於張開雙臂
~現在換我竭力前進


她高舉著手向前走去,在先遣隊的歌聲中前進,穿過了法奧斯的禮堂。



~今天已在我手中握緊
~明天由今天的意志賦予



她前進,穿過了渡夢橋。




~前方艱險,你我依然奔赴


她前進,沿著樹的脈絡,穿過了霧域。

她摘取了樹上其他的果實,將其打散,拋向世界。
我來監管。


~為明天
~為明天
~為明天
此時此刻,阿爾法返回了不幸的分歧點。

此時此刻,那個人類還沒有失血而亡,露西亞的Ω核心還沒有引燃。
法奧斯星艦上的戰火被按下了暫停鍵,停在一個全員都怒吼著抗爭的片段——還沒有沉寂灰暗。
阿爾法凝視著修剪之後的新世界,將先遣隊仔細數了一遍,全數在此。
她用力擦掉失鄉者為她帶來的滿身血汙,承載著所有的代價,站了起來。
沒有人知道,不斷下落的故事剛剛迎來了轉折點。
隨著奇美拉的理智喪失,霧域的裂縫越來越多。
迷失的失鄉者在霧域中亂竄,無目標地肆意攻擊,像是在漫長的侵蝕中積攢了過多的怨憤。
露西亞嘗試撐著刀站起來,勉力調度Ω核心為機體提供能量。
她疲於戰鬥,但隱約察覺到一件好事:奇美拉似乎被削弱了,傷口劣化的速度變慢了。
人類也半跪在角落,握槍的手脫力顫抖——咬咬牙,又能用另一隻手牢牢穩住。


法奧斯星艦還在不斷開火。

這不再是一場漫長甚至永無止境的拉力賽。
……!
紅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戰勝了最龐大的一位「失鄉者」,從霧域的底部衝了上來,站在了前方。
露西亞面露驚詫,因為她在某個瞬間看到阿爾法背影坍塌了下去,頭頂有一座漆黑的冠冕,向下滴著屍體融化後的粘液和循環液。
像是被什麼重物壓死、被什麼負面的東西纏住不放。
還滿身傷痕,塵土撲撲,明顯在長路上走了數億年。
但還沒來得及看得更仔細,露西亞就聽到阿爾法在自己身前說:
我可以戰勝他們了。
你再也不需要以耗盡能源的方式,去謀求破局的機會。
什麼……
現在我只要大家幫我……
阿爾法也迅速與人類對視了一眼。
她在一雙肉眼凡胎中看到了茫然的霧氣,意識到,超脫世界的視野可能短時間內還不會共享給這個人。
因為這個人早已選擇過了。
她垂眼,但哪怕是一絲失落,也已經無暇品嘗了。
可人類的手立刻緊緊握了上來。
!
……
阿爾法再也沒有失落了。
好,我們一起離開霧域。
…………
露西亞作為最熟悉自我的人,她可以確認,阿爾法變了。
不僅是剛剛一瞬的重影,還是髮梢多出的那抹紅黑色,還是眼神、語氣、選擇。
她好像隱約記得,不知何時,阿爾法貼在自己額頭上溫和地交託了什麼。

現在看起來是漸行漸遠,但我相信世界是個圓,每個人的命運也是個圓。
總有一天,我們會在背道相馳的彼方,重新走到一起去。

露西亞沒有再說什麼,她堅定地點了點頭,穩住身形。
她也甩出了刀,火焰在刀身上爆燃——這就是她的回答。
與此同時,法奧斯軍艦警報大響,凡妮莎等人的呼喚同時傳來。
「先遣隊」就由我們一起解決。


說完最後一句話,阿爾法抽刀衝向了奇美拉——「先遣隊」。
其餘世界的死難者無時無刻不在撕扯她的意識海,卻無法阻止她的腳步。
她知道,自己還是和從起點出發的那天一樣,義無反顧地向前。

——那一天,跳下霧域裂縫的小露西亞抱著僅存的希望,在侵蝕中失去了屬於自己的色彩。
但她仍能聽到有人在呼喚她,且那個聲音告訴她,自己就是未來的她。
聲音告訴她,有很多人拚命傳遞了無數個世界,只為了將生機傳遞到她手中。
不僅僅是一份質點的資料,一首校歌——她說:
她會得到最好的伙伴,得到最強大的支持。
她會得到一隻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神秘的力量就藏在眼中。
還告訴她,她會得到一把無往不利的刀,能劈開世間所有不幸。
就像她理想中的英雄代號「阿爾法」一樣。
於是,沒什麼好怕的了。
沒什麼好怕的。
沒什麼好怕的。
猩紅色的刀在她手中嗡鳴,她握緊刀柄,磅礴的力量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來吧!!!


(……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