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指揮官記憶的最後,是異合生物猙獰的利爪。

驟然迸發的疼痛之後,意識被猛然抽離出軀殼。
視野陡然上升,這場過於漫長的「夢境」並沒有因自己的「昏迷」而結束。

天空悄然裂開一角,白鳥銜著風暴飛過。混亂的雲層中,屬於麗芙的記憶碎片閃閃發光。
人類指揮官以一個奇妙的視角,閱讀到了麗芙的「記憶」。

由於需要適配新數據,更換這副機體時,經歷了一段漫長的適配期。
適配期內,自己和麗芙幾乎形影不離,順利完成了一批還算輕鬆的任務,兩人難得度過了這段堪稱閒暇的時光。
距離適配期結束,只剩下短短一週。

拿著倒數第2份需要提交的機體數據,麗芙仔細閱讀著這副新機體的詳細數據。
適配性無異常……新數據框架運行穩定,意識海綜合性能提升約5.47%,比上次提升了0.68%。
啟用新數據後,意識海監測到多次輕微波動,峰值約1.46%。
我翻翻看……沒有。
但這邊也強調過,「由於是新機體,所以輕微的意識海波動屬於可預測範圍內的問題」。
是啊,當時更換極晝機體的時候,也出現過同樣的問題……
極晝機體的研發初始,就使用了過於極端的方案,但這次的機體……
更久……嗎?
未來……嗎?
麗芙翻看終端的手指停滯一下,她轉過頭,看向人類指揮官。



雲端的人類指揮官從麗芙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



像是破敗星群中的一束光,又像是春日吹綠枝芽的一縷風,她微笑起來,輕輕撫平指揮官肩頭的褶皺。
指揮官有想過更久之後的……未來嗎?
指揮官想像的「未來」是什麼樣子呢?
那現在來想想呢?假如有一天,戰爭真的結束了,指揮官會想要做什麼呢?
雖然一直在為「戰爭結束」而努力,但乍然提出這個問題,腦海中只有……
對哦,指揮官的目標好像一直是「活到領退休金」……
也很不錯呢,到時候,我可以和指揮官一起退休,有足夠的閒暇,應該也可以去不同的地方走走看看了吧。
說到這裡……構造體有「退休」的說法嗎?
去地面做點什麼嗎?
聽起來也很不錯,到時候,我可以和指揮官一起去地面。
等賺到了錢,我們還可以蓋一個房子,到時候,大家一起住在裡面……
欸……沒有什麼想法嗎?
我想和灰鴉小隊,和指揮官在一起。
麗芙幾乎脫口而出,顯而易見,這個答案她應當已經思考過許多次。
後續的事情……我也想過哦。
麗芙難得露出有些狡黠的笑容。
我原先想過,假如戰爭真正結束,空中花園也不會遣散執行部隊,只是轉去做一些重建的工作。
到時候,我們可以選擇一些更輕鬆的重建任務,比如……幫忙培育一些植物?戰爭持續了這麼長時間,對生態環境一定有影響。
又或者,我們可以加入藝術協會,幫考古小隊做些事情?挖掘黃金時代的遺跡,或許也是很有趣的工作。
如果可以「退休」的話……
我也想過,我們或許可以開一間麵包店?我來做點心,露西亞負責收銀,里先生可以做飲料……
指揮官當然是負責試吃就好了。
當然啦。
對吧,我也是這樣覺得。
指揮官辛苦太久啦,到那個時候,當然要好好休息了。
再或者,我們可以找一個風景好的保育區……啊,到那個時候,應該會叫回「城市」了吧?
我們可以找一個風景好的城市,定居在那邊,再養一些小動物。
我們可以一起去逛街,一起去散步。假如外面下大雨,我們就待在房間裡,一起烤一些點心,然後看一部黃金時代的電影……
麗芙瞳孔中閃爍著星芒,她細細構想著每一個可能會出現的場景——



每一個場景中,都有人類指揮官的存在。

但云層下的麗芙,正在失去她的指揮官。
我……我回來了。
返回「家」,她仍然習慣性的打招呼,只是那個會迎接上來的人類已經……
你已經睡很久了,指揮官。
毫不意外地看著病床上人類毫無生機的面孔,她接來一盆清水,仔細擦拭著人類的臉頰。
今天……我去醫療室領取維生用營養劑,提到你的名字的時候,墨利諾厄愣了一下。
她似乎很疑惑……你為什麼還「活著」。
將營養液注入儀器,麗芙沉默片刻。
她抬起手,撫摸著人類的額頭。
我的大腦也正在逐漸混沌。今天……是你昏迷的第幾天了?
抿抿嘴,她眨眨眼睛,抑制住將落未落的淚滴,用力握住人類的雙手。
我從不懼怕我的生命消逝,指揮官,但你……
我該怎麼做……
她幾乎無法止住喉間的抽噎。
我該怎麼做才能找回你……
淚珠終於落在人類的腕間。
房門輕輕響動,麗芙迅速拭去眼淚,輕巧腳步聲從大門口由遠及近……
歡,歡迎回來。
艾絲琳一本正經地站在房間門口。
……你回來啦,艾絲琳。
麗芙半蹲下來,理了理艾絲琳的長髮。
沒有出去玩嗎?也沒有去墨利諾厄醫生那邊?
今天沒有出去玩,今天艾絲琳去後面找了野果。
將背在身後的小手舉起來,一枚紅紅的野果出現在她手中。
艾絲琳想吃小綿羊。
……那艾絲琳先幫忙把果子洗一下,好嗎?
好的。
病房外,艾絲琳突然開口。
媽媽?
……?
<M>爸爸</M><W>媽媽</W>是……要死了嗎?
沒有哦,<M>他</M><W>她</W>只是在休息。
可是<M>他</M><W>她</W>看起來快要死了。
一側的生命維持儀器上,顯示著人類生命徵象的數據已經趨近於0。
我在醫療室看到過這樣的機器……
顯示到這樣數字的時候,墨利諾厄阿姨就會搖搖頭,說,沒治了。
年幼的孩子踮起腳看了看,搖了搖頭。
<M>他</M><W>她</W>是不是要死掉了?
……不會的。
唔……那假如<M>他</M><W>她</W>死掉的話,媽媽會怎麼樣?
我嗎……
我也不知道。
麗芙緩緩站起身。
我沒有經歷過<M>他</M><W>她</W>死亡的世界,也不會看著<M>他</M><W>她</W>在我的面前消失。
假如……
沒有假如。
她可以犧牲她自己的生命,換取一個通往未來的願景,但……
她絕不會以指揮官作為這個代價。

深夜,保育區一片寂靜,巡邏隊的燈光隱匿於群山之後。


如同夢遊似的,麗芙站在餐桌邊。

昔日,指揮官歸家的情景就像剛剛發生在上一秒,但是轉眼間……

無人維護的白色窗簾像深夜中的幽魂,嗚咽著夜風捎來的輓歌。
[player name]……指揮官……
她呢喃著人類的名字,定定注視著門口,像是期待著一個奇蹟,又像是在呼喚人類的魂魄歸來。
世界不會因為一個人類而停下腳步,太陽照常升起,麗芙也照常生活在這個保育區。
像是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她正常地工作,進行研究,然後返回家照顧艾絲琳和昏迷的人類。

麗芙……?
嗯,我來取這個月的營養液。
這個月的……啊,營養液,我記得……
還是按原來那個份額領取嗎?
嗯。
墨利諾厄俐落地開著單子,在遞交給麗芙的時候,突然停頓片刻。
?
啊……給你,我是在想……
<M>他</M><W>她</W>已經昏迷很久了吧……
我上次去探望的時候,幾乎已經沒有生命徵象了,你真的要……
你真的還要繼續這樣照顧一個病人嗎?
……我想,這和你的工作內容並沒有關係,墨利諾厄醫生。
抱歉,是我多嘴了,只是……家裡長期這樣有一個……「病人」……
她盡量委婉地形容著。
對艾絲琳……是不是也不太好?
雖然你一定很痛苦,但為了艾絲琳……還是要振作起來啊,麗芙。
……這和您的工作內容沒有關係,墨利諾厄醫生。
維生用的營養液是合理的配給份額,請把單子上的份額拿給我,謝謝。
……抱歉。
墨利諾厄搖了搖頭,轉身去後面的儲藏室取出營養液。
獨自提著沉重的營養液,麗芙道謝後,轉身離開醫療室。
……
長久注視著她的背影,墨利諾厄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
她……還記得那個人類嗎?
她的意識海仍舊很混亂,按常理說,她應該已經忘記了……
沒有人能逃過它的力量布設出的幻境。
我也不清楚她為什麼還記得那個人類。
沒關係。
這樣……才有資格做我的媽媽。
……
你決定好了嗎?
當然。
深空中的聲音輕盈地囈語著。
我已經獲得了那名人類……那個<M>爸爸</M><W>媽媽</W>的意識碎片。
我也會獲得她。
我會真正地獲得她……和她的意識海。
迷霧之後,她的眼睛閃爍起金色光芒。
意識海……
你想要她的意識海,到底要做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要那個。
別的……不可以嗎?比如我的……
不。
金色瞳孔中泛出名為貪婪的欲望。
只是她……也只有她。
……
墨利諾厄輕輕嘆出一口氣。
假如……這就是你想要的。


十指舞動,這處空間在虛幻中層層解構,天幕的背後,巨大的蛛網籠罩在後方。
蛛網層層收束,構建出了洶湧紅潮。
一切都將如你所願……艾絲琳。
你想要的,我都會奉上給你,以此來彌補那無期的遺憾。

紅潮如期而至,牢牢包裹住了這個位於大山中的保育區。
措手不及的巡邏隊瞬間被吞噬一半人數,368保育區像是裹挾於暴風雪中的孤獨山莊,孤立無援。
……周圍沒有一個保育區能聯絡上!
保育區負責人焦急地在中央廣場來回踱步。
那該,那該怎麼辦!血清已經完全不夠用了,我們根本沒有防護服儲備……
媽媽,媽媽——!我害怕……
麗芙站在紛亂的人群中,面無表情地看著周遭的一切。
像是樣板戲一般,所有人都狂熱地表演出「急切」的情緒,彷彿在催促著她做出什麼事……
……媽媽?
藍色頭髮的小女孩扯了扯麗芙的衣角。
……艾絲琳?你怎麼出來了,不是讓你待在房間裡嗎?
麗芙半蹲下來,理了理艾絲琳因為奔跑而有些雜亂的頭髮。
房間的人……<M>爸爸</M><W>媽媽</W>醒來了。
艾絲琳耳語般輕輕告訴麗芙。
醒來了……?<M>他</M><W>她</W>現在在哪裡!
我發現<M>他</M><W>她</W>睜開眼睛,就過來通知你……
麗芙拚命地奔跑起來。
<M>他</M><W>她</W>們的房屋靠近保育區邊緣,距離紅潮蔓延的地方並不遠——
——指揮官!
隔著兩條街道,她看到那個消瘦的人影歪歪扭扭地走出房門。
——不要!



那個人影彷彿停頓了片刻——
但並沒有因為她的呼喚而停留。
紅潮猛然掀起巨浪,迅速膨脹出不可思議的弧度——
指揮官……!
麗芙,不要!
麗芙猛然向前撲去,卻只觸摸到人類的一片衣角——

人類被洶湧紅潮瞬間淹沒。

指揮官……
巨大的哀慟緊緊揪住她的意識海。像是被無數根長針貫穿,麗芙的手指瞬間冰冷。
她撕心裂肺地朝著紅潮大喊,但潮水只是靜默地拍打著彼岸。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
麗芙,冷靜,冷靜下來……
還有,你還有艾絲琳……
墨利諾厄無措地試圖用最樸素的理由挽留她。
艾絲琳……
麗芙雙眸空洞,剛剛轉向一側的孩子……
……
<M>爸爸</M><W>媽媽</W>在那邊!
<M>爸爸</M><W>媽媽</W>!
年幼的孩子或許還不懂得分辨什麼叫做紅潮虛影,她歡呼一聲,靈巧地鑽過幾個大人的身邊——
她撲向了紅潮。
……
麗芙緩慢地站起身,保育區的一切在那個瞬間變得寂靜無比。


墨利諾厄徒勞地伸出手,隨著她的動作,空氣中的塵埃凝固在原地,時間被拉伸到無限的長度。
保育區中,所有人機械般同時轉頭,嘈雜如蜂鳴的噪聲瞬間擴散——
又戛然而止。

紅潮中,像一灘橡皮泥般被瞬間分解後,「艾絲琳」又被紅潮重新塑造。
……媽……媽媽?
屬於紅潮的囈語在空氣中呢喃,另一個人形自她身邊緩緩站起。
泥塑般的人形看不出五官,但身形愕然是她無比熟悉的那個……
……指揮官……?
麗……
麗……芙……
……
媽媽……
可以……吃掉……小綿羊了嗎?
孩子天真的語氣在紅潮中泥濘成怪詭對白。
媽媽……你為什麼不過來?
艾絲琳疑惑地「開口」,她身側的人形瞬間垮塌,彷彿在暗示著什麼結局。
媽媽……
沒有得到母親的孩子眼眶含淚,在發覺麗芙沒有進一步動作的時候,她嚎啕大哭了起來——
媽媽……你為什麼不過來?來陪我吧……
來抱抱我,來跟我和<M>爸爸</M><W>媽媽</W>在一起……
媽媽……
她的哭聲震動著紅潮,紅潮緩慢上漲著。
……艾絲琳。
麗芙沉下眼眸,掩蓋中瞳孔深處的哀傷。紅潮拍打著泥土,幾乎就要觸摸到她的腳踝——
是你吧。
她輕輕嘆了口氣。
……媽媽?
紅潮虛影呢喃著,向麗芙伸出雙手。
我在這裡,<M>爸爸</M><W>媽媽</W>在這裡,我們永遠在一起吧……
是你吧,艾絲琳。
從開始……到現在,都是你吧。
腳邊的紅潮窸窸窣窣,似乎在醞釀著新的風暴。
她一如既往地半蹲下來,平視著紅潮中的「虛影」,表情中沒有驚恐,更多的反而是悲傷。
……
這不是它預料中的反應。
失去了家人和孩子,她難道不應該驚恐,不應該憤怒,不應該哀慟嗎?!
媽媽……
像是沒有討到糖果的孩子,她的哭嚎聲逐漸減小,紅潮虛影不知所措地僵硬在原地。
難道,她不應該像是它讀取到的,墨利諾厄的意識中的那些人類一樣,在得知親人喪生於紅潮中之後,立刻追進紅潮?
你不愛我,不愛<M>爸爸</M><W>媽媽</W>嗎……
我當然愛著指揮官,也愛著你。
或許有些時日,我也真正沉浸在了你們構築的這份溫柔中……

辛苦了,要先吃點什麼嗎……
歡迎回家——!

艾絲琳今天也摘到了很多野果哦!
好啦,快來洗洗手,準備吃飯了哦。

儘管幻境虛妄,但共同的回憶做不得假。
你是……愛我的。
但為什麼……
為什麼到現在才拆穿這一切嗎?
當然是因為……


天空片片碎裂,露出可怖的底色。猩紅海浪一潮高於一潮,自天空倒灌而來。
我要捉住你們啊。
麗芙靜靜地看著她。
我總要知道,是誰構建了這裡,又是誰想要……
想要我和指揮官的命。
雷聲轟然。


世界凝滯在此刻,紅潮虛影轟然垮塌,虛假的天幕被猩紅浪濤席捲,墜落於地面。
麗芙伸出手,浸入紅潮,「感染症狀」從指尖開始蔓延。
這段時間,我猜測過不同的人,也猜測過不同的結局……
只是我不願意真的相信……真的是你啊。
「紅潮」貪婪地蔓延上她的手臂,嘗試侵入她混亂的意識海。
這就是你想要的,對嗎?
那就……來看看吧。
虛假的幻象被「紅潮」吞食殆盡,麗芙用力握住了紅潮中的東西——
那是一條屬於灰鴉指揮官的衣帶,曾經被綁在麗芙的手上。
就來看看……你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鏡輪悍然劃出銀色軌跡,直擊紅潮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