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藍陰影蠶食著淡青色的天空。
天色完全被夜幕吞噬之前，兩人堪堪趕回保育區。
長官？你們回來了？這是……已經查清楚了嗎？
抱歉，載具被異合生物破壞了，能源箱洩露，我們沒能抵達礦區。
明天我們會攜帶我們備用的能源箱，去把載具維修好……
哎呀，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啦，人沒事就好。
保育區負責人不甚在乎地揮揮手。
執行小隊進了礦區，我們保育區人手不夠，只能巡邏一下外圍，那條路上確實經常有異合生物。
那車十天就要壞八次，不稀罕。
比起這個……我們發現了一輛同樣塗有368保育區標識的，被遺棄在路上的載具。
哦？可能是昨天說要進礦區的那兩個傢伙留下的吧……唉，警告了也沒用，總是想去碰碰運氣，弄點東西出來。
拿那點礦能換什麼東西，能換到自己的命嗎？也不想想自己幾斤幾兩……
負責人皺起了眉頭，一臉不快。但停頓了一下，卻又躊躇地提問。
不過……那個……長官，你們有看到他們人嗎？
載具附近沒有人類的蹤跡，根據痕跡判斷，應該是逃進前面礦區裡了。
負責人的眉頭皺了又舒，雖然還是有些難看，但顯然稍微放鬆了一些。
進礦區了嗎？那還好……他們從小就在那裡生活，對礦道熟得很，就算有危險，想來也沒那麼致命。
更何況，執行小隊也還在礦區……不會有什麼事的。
她像是在寬慰兩人，又像在寬慰自己。
這附近經常會出現異合生物嗎？
也不一定……
保育區負責人一面招呼兩人往裡走，一面皺起眉頭，似乎在斟酌著應該怎樣表達。
這地方，不算靠近空中花園規劃的「重災區」，帕彌什濃度並不高，也很難聚集起成規模的異合生物。
直到前幾年，礦洞那邊發生過一次小規模的爆炸。爆炸之後，就莫名其妙地多了那些怪物。
我打了報告給空中花園，空中花園派下來一支執行小隊。
執行小隊下礦洞看了兩三次，說可能是爆炸打通了礦洞和某個外部區域的連接，異合生物順著礦洞遊蕩過來。
也是從那之後，才會有異合生物出現在外面的道路上……
鐺——
保育區報時用的鐘錶鐺鐺地響了起來。
……瞧我這記性，都到這個時間了，來，我帶兩位長官去吃飯吧，任務辛苦了。
啊……
負責人腳步一頓，似是在猶豫什麼，不過很快又放棄了糾結。
有補給也要省著用嘛，嚐嚐吧，雖然都是些勉強入口的東西，但姑且還能吃。
轉過這棟建築，就到了保育區的中心廣場。
點燃的篝火暫時驅散黑暗，火苗扭動著，舔舐著周圍擺放的幾口鐵鍋——鍋中，稀薄穀物添加了大量清水，融合成一頓並不豐盛的晚餐。
晚餐……你們只吃這些就足夠了嗎？
是啊……來，這是你的碗，這是你的。
她不由分說地將一隻有缺口的陶瓷碗塞在自己手中。
是空中花園下發的補給不夠嗎？
空中花園的補給大多是農作物，種子，能直接吃的只有少部分。
負責人不是很在意地在衣襟上擦擦手，站在鐵鍋後。
鐵鍋咕嘟咕嘟地沸騰著，鍋底少少的穀物翻湧上來。
雖然沒什麼異合生物，但這裡畢竟屬於礦區，土壤不適合大規模種植。
原本還能從礦區裡弄些礦石，等那些交換商人過來的時候來交換些生活物資，但現在……
將鐵鍋攪和攪和，她舀起半勺，倒進排隊在最前面的居民碗中。
礦洞中的異合生物雖然不多，但也足夠弄死普通人。現在我們也就只能靠能吃的那些補給，和一點勉強開墾出來的田地生活——下一個！
敲敲鍋沿，示意已經打過飯的孩子離開這裡。
那個孩子端著碗走到篝火旁，幾乎一飲而盡——這碗稀薄的粥水不足夠她果腹。
長官，是……太簡陋了嗎？抱歉，這就是我們能拿出的所有了。
笑著應掉負責人的問詢，拉著麗芙朝角落走去。
……孩子半勺，大人一勺。
麗芙觀察著負責人手中的勺子，抿起嘴唇，只是這些食物，顯然不足夠作為正常孩童和成年人的晚餐。
這些根本不夠吃……
側頭示意麗芙關注正在進食的人群。
……指揮官是說，這些居民……
糧食不足，外有威脅，如此糟糕的境地，但吃飯的人群卻並沒有任何騷亂或者負面的反應。
廣場上的氛圍平和無比，營養不良的蠟黃掛在每一個人的臉上，但無法從中找出哪怕一雙眼睛裡藏著難過、憤怒、或者其他什麼情緒。
人群普通地排隊，然後進食，接著休息，最後離開。
那並非麻木，而是……
好安靜……
麗芙察覺到了一絲令她不適的味道。廣場上的人群並未沉默，相反，他們三不五時地交頭接耳，交談聲此起彼伏。
他們的情緒，好安靜……
幾個已經吃過東西的小孩在一旁追逐打鬧，隨手攔下其中一個，將保育區負責人給自己的晚餐遞給她。
孩子接過人類指揮官遞來的碗，抬起頭。
……你不吃嗎？
沒有激動，但她應該沒有吃飽。
沒有害怕，證明不存在什麼特殊的規則禁止他們索取額外的配給。
我們還有吃的，你吃吧。
……
小孩捧著碗，點了點頭，回了剛剛吃飯的位置。
……指揮官，我有點不安。
麗芙蹙起眉頭，注視著篝火旁的人們。
向上的火苗將他們的影子拉扯成扭曲的弧度，居民們仍然排著隊，時而相互交談，有序等待著屬於自己的晚餐。
他們……像是缺少了什麼……
吱————
刺耳的載具聲打破了保育區中的平靜。
保育區入口，有人用力地砸響了已經關閉的大門。
開門——開門！有人受傷了！快開門！
這聲音……巡邏隊？！
幾名居民迅速放下碗筷，有些生鏽的大門被吱吱呀呀地拉開，一輛破破爛爛的載具衝了進來。
利恩！利恩受傷了！
我的腿，我的腿——！
大片血跡漬在破舊載具上，印出觸目驚心的顏色。
怎麼回事？！
我們巡邏到保育區後面的那片礦區——就是從來沒有異合生物出現過的那裡！按照計畫，我們要在那裡休息……
他的語速很快，用力按壓著受傷士兵的血管，防止鮮血繼續流失。
利恩說要去樹林裡上廁所。他前腳剛走，後腳我們就聽到他的叫聲——
好痛——媽媽，媽媽——我好痛，我的腿——！
我們趕過去的時候，異合生物正在吃利恩！還好我們帶了武器——
媽媽……
儘管被按壓著，但鮮血仍然不斷溢出，看起來是傷到了動脈血管，利恩的聲音逐漸虛弱下來。
醫生呢——墨利諾厄醫生！
媽媽……我怕……我好痛……
我是醫生，我可以幫忙……
麗芙見狀，正要走向前去，有個身影從人群中跑出，越過了她，先一步來到利恩的身邊。
她焦急地跪了下來，接手士兵的工作，用力按住利恩受傷的腿。
墨利醫生！墨利醫生！……我好痛……好痛……好多血……
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緊緊地拽著女性的衣袂，不斷地呻吟著。
別怕，別怕，我在這裡。
墨利諾厄一邊應著，一邊手忙腳亂地清理傷口，一邊拿出止血帶。
女性的動作並不專業，甚至可以稱得上粗暴，麗芙愣了愣，放緩的腳步又急了起來。
請問……需要幫助嗎？我是空中花園灰鴉小隊的構造體，我熟悉傷口清創的操作。
可有個人突然攔在了他們之間。
抱歉，長官……
麗芙蹙起眉頭，疑惑地看向保育區負責人。
呃……那個……
請過來，幫幫我們。
蹲在地上的女性聽到了二人的爭執，轉過頭來，誠懇地請求。
可是……
利恩需要幫助，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
……
負責人無言，默默地讓開了位置。麗芙雖有不解，但還是迅速地蹲到了傷者身旁。
是異合生物的咬傷，有些感染了。先注射血清，然後用生理鹽水沖洗……
最好是這樣……
麗芙一邊進行清創，一邊向對方講解著操作的要點。墨利諾厄認真地聽著，在必要的時候主動幫忙。
然而由於缺少鎮靜藥品，傷者在消毒時吃痛地哭喊出來。
啊！啊……啊！！
媽媽……媽媽……我要死了嗎？媽媽……
別怕……
還不等麗芙出言安撫，墨利諾厄就拋下了手上的東西，來到了傷者的一側，輕輕地將其抱起，緩緩地揉按利恩的額頭。
別怕……利恩……別怕。
我在這裡。不痛了……利恩……
隨著墨利諾厄輕柔的動作，劇烈地喘息著的利恩居然真的逐漸停止了哭喊——就像那動作真的止住了他的疼痛。
咦……？你這是……呃。
略有些不正常的現象吸引了麗芙的注意力，她下意識抬頭看去，卻見到了墨利諾厄摟抱傷者時，袖口滑落下來……
森然的金屬色澤閃閃發光，那不是一雙人類的手臂。
……
之後……清除被感染的組織和異物。
消毒，然後簡單縫合……就像這樣。
俐落地用紗布和繃帶包紮完畢，確認過傷口周圍沒有異常，麗芙收起她的醫療包。
後面定期消毒，更換紗布就可以了。
……
墨利諾厄無聲地對麗芙點點頭表示感謝，她站起身，抱起因失血過多陷入短暫暈厥的少年。
……我帶利恩回醫療室。
人群飛快地讓出一條通道，隨後又緊緊聚集在一起，擋住麗芙看向那名醫生的視線。
人類指揮官見狀，試圖靠近，卻因聚攏上來的人群而停下。
雙方就這麼靜默地對峙著，直到保育區的負責人護著麗芙從人群中再度走出。
不好意思啊，長官。
……墨利諾厄小姐是368保育區的醫生。
唯一的，醫生。
……
麗芙和人類指揮官對視了一眼，二人齊齊向後退了半步。
這一舉動釋放的信號讓現場的氛圍登時一松，人群逐漸散去，留下來的負責人躊躇了一下，露出了個歉然的笑容。
謝謝你們啊，哈哈，不然的話，利恩就要危險了……
啊，利恩就是剛剛受傷的那孩子，可憐得很。
她不著聲色地飛快轉移了話題。
爹媽都是原先沒跑掉的礦工，打一出生起，就沒看到過外頭的太陽。
為了把他餵大，在空中花園還沒找到這裡的時候，他家裡人經常往外頭跑，想著用礦石換點物資啊奶粉啊什麼的。
再後來……他三歲都還沒到的時候，家裡人就都死光了。
……
他幾乎已經忘記他媽長什麼樣了，但是痛的時候也還會喊媽……人啊，就是這樣。
她嘆了口氣。
還好墨利沒走遠，不然痛都能痛死……
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保育區負責人突然卡彈一樣，搖了搖頭，不肯繼續說下去。
……
露出猶豫掙扎的神色，吞吞吐吐半天，負責人才勉強開口。
哈，哈哈，是啊，是剛剛那個醫生，也是我們保育區唯一的醫生了。
她再次加重了「唯一」的字眼。
可能墨利原先是治其它東西的醫生吧，哈哈哈，這個我們也不太清楚。
這個嘛……
負責人撓撓頭。
嗨，算了，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她是從礦區那邊流浪過來的，很早之前就過來了。
礦區……
是啊，這裡雖然窮，但是好在也沒有太多異合生物。早些年，有不少人在發現這裡還有個保育區後，就留下來生活。
這世道，就是這樣嘛。大家來來往往的，能說得來，就聚集到一起生活了，沒人會在意她之前是做什麼的。
懂得認字，能用起來空中花園定期配發的藥物就好了。
哈哈哈，要知道之前老傑克可是去吃治頭痛的藥想治他的腰痛呢，哈哈哈，還有桑妮，我都不想說她，那感冒藥也不能亂吃……
墨利人可好了，這裡大大小小，從老人到孩子，都很喜歡她，有了她之後，保育區的事故少了一多半……
女人絮絮叨叨地講述著醫生給保育區帶來的變化。
告別仍然意猶未盡的負責人，在返回營帳的路上，月光照射屋簷，在地面拉出細長暗影。
那名醫生不是人類。
她並沒有隱藏她的雙手——那些不屬於人類的機械構造，一個個零件和齒輪精密地組合成了她的肢體。
不太確定，能看到的只有她的雙手，但構造體也有使用機械骨骼作為雙手的……
麗芙回憶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事件。
我發現……她似乎能夠控制人類的大腦。
我不確定具體是「調節」，還是……「剝離」，但她好像確實能做到這個。
這種技術早在黃金時代就有過研究，但我沒有閱讀過具體研究領域的資訊。
剛剛，那名叫利恩的少年受傷的時候……
她就「調節」或是「剝離」了利恩的……某種情緒，應該是「痛苦」或是「害怕」。
就像是這座保育區的狀態。
麗芙有些憂慮地看向中央廣場的方向。
烏雲緩緩遮蓋住天上的月光。
失去「恐懼」，失去「憤怒」，居民們失去了所有的負面情緒，打造出了這座近乎完美的和諧保育區。
有的。
終端折射出幽幽藍光。
……在這裡。
墨利諾厄，女性，「人類」——至少保育區遞交的資料上是這樣。
自述……是礦區內部，原本「礦業公司」的醫生。
嗯，這裡說的是，礦業工人長期在地底工作，她需要負責調節工人因長期在礦井內部生活產生的抑鬱和心理疾病。
我之前倒是聽說過這種，只不過……
她抿抿嘴，繼續讀下去這份資料。
帕彌什爆發之後，墨利諾厄自述在礦井內部依靠儲存的物資生活……之後因物資消耗完畢，被迫逃出礦井，來到368保育區……
至少空中花園不會對這樣的一份資料起疑。
帕彌什病毒爆發之後，太多類似的事件，每個保育區幾乎都定期會接納一些藏匿起來，企圖度過這次劫難的居民。
從礦區出來……醫生……又或許是一名構造體……
在。原本保育區負責人告訴我，醫療室的醫生跟隨巡邏隊外出……
但現在看來，負責人也在說謊。
要去找到她，探探她的來路嗎？
時間一長，可能會再生變數。這名醫生要嘛是知道什麼，要嘛是有什麼其它秘密，否則，她不會在灰鴉到來的時候選擇躲起來。
明白，指揮官，那我們今晚就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