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 噩夢餘音
>英雄從自身的毀滅中捕獲了一種原始的快樂。
他們本可以屈從於由同情所帶來的墮落的安撫，卻仍然在痛苦中思索這種狂喜的確切代價。
在蘇格拉底所處的破敗時代，一齣嚴峻的悲劇是唯一的希望所在。
特里·伊格爾頓《論犧牲》
不知從何時起，灰鴉小隊的指揮官總會做一些古怪的夢。
夢中的視線脫離了軀體，如幽靈般俯瞰著塵世萬物。
有時，又附著在與自己緊密相連的軀體上，親歷「她」的往昔歲月。
偶爾，夢境還會完整重現身旁同伴的回憶，她提起過的人生。
或是……揭示一個寧靜安穩，熟悉卻又陌生的世界。
但更多的時候，夢中人都會看到自己不斷被古怪的黑影追逐，軀體逐漸融化，不得不背著光逃向黑暗。
沿著陌生的階梯，一路攀爬至最高處……
一次又一次窺見真正的終焉。
一次又一次選擇近似的結局。
一次又一次邁向相同的犧牲。
告訴我，灰鴉小隊的指揮官，你到底是誰？
你也和我一樣，能窺見不同的視界嗎？
你也和我一樣……留在這裡的只是一個投影嗎？
來吧，於鏡前抬起頭，告訴我——
視野昏暗，耳中的蜂鳴聲仍未消退，從漫長的噩夢中甦醒，面前是陌生的街道。
似乎有什麼「本該記得」的事，散落在這片昏暗的末端尚未跟上。
這是哪裡？
現在是幾月幾號？
於耳鳴聲中向周圍四處張望，再次確認了這是一處完全陌生的地區。
指揮官！
噩夢中的寒意爬上脊背之前，一雙溫暖的手就覆上了自己的臉。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聲音，和那些孤獨的噩夢不同，她就在這裡，關切地注視著自己。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聲音，和那些孤獨的噩夢不同，手心也傳來了她的回應，觸感真實又溫暖，一如她的存在。
你還好嗎？
被她的詢問提醒，才發現地上已經綻開了斑斑點點的血跡，來源正是自己的鼻子。
露西亞立即攔住了自己的手，從醫療包裡拿出了一截紗布，幫忙止住了鼻血後又反覆檢查了一遍。
露西亞擔憂地從醫療包裡拿出了一截紗布，幫忙止住了鼻血後又檢查了一遍。
聽到這句話，露西亞明顯怔了一下。
……指揮官？
…………
她露出了一副複雜的神色，像是不知從何說起，但更多的，是訴不盡的擔憂。
……還是因為副作用嗎……
使用「鑰匙」回溯時間，對我們兩人都有副作用，但對你更明顯一點，一開始只是頭暈，然後就會出現一小段記憶模糊不清，或者分不清是回溯前還是之後。
意識海偏移和負荷問題，只要保持思維連結就沒有問題……不要只擔心我。
我們在反異聚塔中和代行者馮·內古特發生了衝突。（下劃線文字可以被點擊）
該給這段太過漫長的糾葛畫上句號了。
馮·內古特的聲音閃過腦海。
與這句簡略的宣告相對應的回憶也接二連三湧進腦海，帶來了難忍的刺痛。
指揮官……
…………
途中，柯蕾多爾也加入戰鬥，不知馮·內古特做了什麼，我們，還有柯蕾多爾都被他從反異聚塔中推了出去。
對露西亞所說的事並非毫無印象，但這些記憶卻像是做了一個太過真實的夢，讓人分不清哪一段才是最終定格的現實。
其他的事，你還記得嗎？
進反異聚塔之前的事——例如，我的機體。
順著自己的記憶摸索，毫不費力地回想起了3月30日的事，那時，距離拉彌亞把「卵」送離深海已過了約有一年。（下劃線文字可以被點擊）
Ω武器的改良開發完成，露西亞的機體適配也完成，將在愚人節到來之前更換完機體。（下劃線文字可以被點擊）
為此，科學理事會的人叫上了所有相關人員，在會議室裡開了簡單的說明會。
如剛剛所示範的那樣，Ω武器的生效範圍和效率都得到了進一步改善。
但它依然只能作用於機體，距離依靠Ω武器自建純淨區還有很多技術難題有待攻克。
辛苦你們了，從下週開始，給大家安排一段時間的休假吧。
嗯。
他看著桌前的螢幕沒有抬頭。
露西亞的新機體也適配完成了，明天就能更換機體。
只是不確定的組合太多了，我希望在測試是否能進入反異聚塔前，先進行三個月以上的常規任務測試。
像之前那樣，沒有經過測試就在危機情況下使用機體，本就是危險且不合規的事。
被這句話拉進了各自的回憶中，坐在周圍的人都沒有回答，於是，阿西莫夫繼續了他的說明。
那枚「卵」不像超刻機體那時的異聚碎片，它除了殘餘的回憶數據不再具有任何能效，但我們發現它與異合生物相關的技術有很好的相容性。
凜冬計畫的資料，超刻機體留下的數據，溯源裝置，改良後的Ω武器……結合這些技術，我們以那枚卵作為「載體」，製作出了「Ω核心」。
除了免疫帕彌什，「Ω核心」還可以讓這副機體像升格者一樣，以帕彌什為能量，無需定期在休眠倉內充能，也能持續運作。
在空中花園的時候要怎麼辦？
無帕彌什的情況下，Ω核心也能切換到備用模式，屆時，前往休眠倉內正常充能即可。
好，你繼續。
結合溯源裝置的技術，Ω核心也能讓這副機體的使用者讀取到部分帕彌什中包含的資訊，和此前在麗芙極晝機體觀察到的現象類似。
但會更可控，不需要讀取時，該功能可以被主動關閉。
除了Ω核心以及應有的戰鬥能力升級，這副機體還可以完全隱去身形，適應潛伏作戰。
正因為功能繁多，又有很多是初次使用的技術，為了確保穩定性，我申請三個月以上的測試期。
他從螢幕後方疲憊地抬起眼，隨後又垂了下去。
……反異聚塔的出現以及內部構造都是未知數，以目前得到的資料，我們推測它和帕彌什的本源有著密切關係。
必須做好充足的準備，再踏入其中。
等露西亞更換完「誓焰」機體後，鴉羽也會被我們回收再次維修升級，如果有任何風險，她都可以隨時換回舊機體。
3月31日，露西亞成功更換了誓焰機體後，科學理事會就開始了漫長的測試，不斷改進著測試中發現的問題。
——正如阿西莫夫所說，不做測試就投入實戰的機體有很多隱患。
最初的3個月，為了測試參與的常規任務都是難度不高的探索和救援，也因此和露西亞一起渡過了難得輕鬆的3個月。
期間還隨著支援任務一起去了溫泉，種樹，釀酒，看了很多處平時無暇顧及的風景。
後來的事……你也記得嗎？
在那之後，世界便一步一步走向了深淵。
我們似乎忽略了什麼關鍵的問題未能提前阻止，
一切就這樣突然發生了。
……就像普利亞森林公園一樣，
最初，只是參與了一個簡單又安全的任務。
今晚就先休息吧，大家都累了。
那天和露西亞像往常一樣參與了以測試為目的的尋常護送任務。
目標是保護距離異災區最近的保育區居民撤退——當時，距離異災區還有50公里。
幫助這裡的居民打包好行李已是深夜，保育區的負責人端來了熱騰騰的番茄濃湯和鹹酥餅，指引自己在角落的支架床上坐下。
走夜路也不安全，這裡還有好幾個孩子。
他指了指帳篷角落裡的小女孩，對方正帶著歡快的活力向這裡奔來。
大姐姐，還有——
話還沒說完，她就絆了一跤，摔在自己懷裡，還險些打翻了桌旁的熱湯。
哇啊——！
沒、沒事，湯……湯沒事吧？
它說它沒事。
露西亞安撫地拍了拍小女孩的頭，後者則轉身確認了湯碗安然無恙才舉起她剛剛藏在背後的月季花遞了過來。
送給你們，謝謝你們來幫忙！
交出手中的花，她立即轉身小跑著離開了——在門檻處又險些絆倒。
慢點走，艾娜！
哎，這些孩子總是蠻手蠻腳的。
指揮官，晚上出發確實更容易遇到危險，任務行程安排也是明天。
好，我去和大伙說一聲，湯你記得趁熱喝。
哪裡的話，是我們要多謝你才對。
這位負責人樂呵呵地搓著手，臉上的皺紋在笑容中變得更深了。
誰都沒想到啊，空中花園居然派了英雄灰鴉小隊來護送我們，這下大家都放心多了。
那一夜，保育區的眾人對災難的靠近毫無察覺——
深陷在噩夢中的自己也是如此。
建築內設立的探測器都像是被人為破壞了一般，
沒有發出任何警報。
……悲劇就那樣發生了。
異災區中溢出的紅潮如同洪水，迅速跨越了50公里的荒原。
露西亞雖有察覺，卻也無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救下所有人。
紅潮淹沒保育區後，依然在向前奔湧，準備轉運眾人的車輛也無法倖免。
僅僅1個小時，紅潮那如同土石流般的衝擊力就讓保育區本就飽經摧殘的建築轟然倒塌，房屋內的人再無倖存。
能免疫帕彌什的里和卡穆隨即趕到，前來協助露西亞從紅潮與廢墟中尋找倖存的人，卻均是徒勞無功。
直到天亮，
露西亞才從一隻堅固的箱子中找到了那個曾來送花的小艾娜，
她被紅潮的轟鳴聲嚇得躲進了箱子，
找到她時，她早已渾身潰爛。
直到天亮，露西亞才從一隻堅固的箱子中找到了那個曾來送花的小艾娜，她被紅潮的轟鳴聲嚇得躲進了箱子，找到她時，她早已渾身潰爛。
…………
可是沒有如果。
那次的事件後，反異聚塔就偶爾會變成它降臨時那副赤紅且混亂的樣子，異災區也隨著紅潮蔓延出現了急速擴張的趨勢。
議會提出了兩種方案，一是讓露西亞提前出發，二是由自己出面，和升格者合作，爭取時間。
提前出發吧，我們已經失去純淨區了，普利亞森林公園的浩劫絕不能再重演！
然而，當露西亞不顧尚未完成的入塔測試準備深入時，反異聚塔又驟然恢復了平靜。
權衡之下，還是讓露西亞暫且放棄深入，繼續留在反異聚塔淺層做測試。
為了壓制紅潮，第一次主動向露娜求助，希望她能出手阻止紅潮或協助調查反異聚塔。
——她卻察覺自己被封鎖在反異聚塔之外了。
進入規則被修改了。
0號代行者的下落至今是個未知數，難道反異聚塔的異常和她有關？
馮·內古特就像惑砂所說的那樣，也不見了，我懷疑他也趁你們不注意鑽進了反異聚塔裡。
露娜用指尖纏繞著散落在肩上的髮絲，提出了一個交易。
我可以幫你們扼制紅潮，為人類的撤退爭取時間，作為交換，等姐姐準備好踏入反異聚塔後，她帶回來的情報也要分享給我。
那時反異聚塔的核心對我來說是有害的，只要靠近它，就會逐漸失去代行者的能力，我根本無暇調查。
更何況這座塔正在發生變化，它和之前不同了，我也很在意到底是誰能夠越過那樣的核心來掌控反異聚塔。
好，既然在露娜和她身邊的升格者幫助下，爭取到了撤退的時間，我們也盡快啟動新的接納方案。
純淨區已隨著A1航空港和其中汙染迷因的墜落被打破，安全的地方只剩下空中花園。
空中花園容量有限，上次普利亞森林公園戰役時已經收容了不少人，根據上次的數據我擬定了一份篩選條件……
他頓了頓，確認周圍沒有人提出異議。
內容不多，主要是要求36歲以下，有一技之長或共聚物適應性的人。
是否能再動用天基武器來驅散紅潮？
以異災區的擴張速度，用了也是白費功夫。
在格式塔的推算中，異災區覆蓋地球還有多久？
……原本預計只有一年，北極聯合航線那邊會慢些，能多堅持兩年。
露娜同意幫忙引導紅潮流向後，工程部隊也能做一些防禦工事來阻隔紅潮的速度，這爭取了不少時間。
……但也，只有五年。
議會的黑暗中頓時湧出不少竊竊私語。
這不是絕望的宣告，我們已經擁有了進入反異聚塔的手段。
哈桑用他鏗鏘有力的聲音壓制了不安的躁動。
灰鴉小隊從未讓世界失望過，這次也不會。
上次不就沒救下來幾個嗎……
逐漸安靜的議會中，這一句本該是私語的諷刺也變得尤為刺耳。
先按照這份方案來執行，只要能壓制這場異變，我們不必放棄任何一個人。
「很久很久以後」……
灰鴉小隊的指揮官「再一次」站在異合生物化的千子面前，還會心有餘悸地回想起這一天，還有這一天後發生的所有事。
五年，大多數人都認為五年的時間很充足，人類一定能從不斷擴張的異災區中奪取該有的轉機。
他們認為這場抗爭最差的結局，也不過是有人被安葬在「英雄」的墓中，不能共同邁向劫後重生的世界。用犧牲換來了勝利而已。
如果能問一問此刻尚且平安無事的英雄們，倘若真的只有犧牲才能阻止這一切……英雄又會如何回答呢？
但這個時代的災難所帶來的犧牲，向來不只索取生命，也不會輕易給予安息的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