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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0 展望未來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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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多年以後,後世的人們在為那個時代撰寫墓誌銘時,將寫下如下的話——

幾乎無盡的能源極大地解放了人們的生產力,清潔的電能覆蓋了人們生活的各個方面,藍天下不再有排放滾滾黑煙的煙囪,糧食也可以經由機器合成。

生物醫學和義肢強化讓人的壽命也進一步延長,卻無人渴求永生,因為一個文明的未來必定伴隨著進步和疊代,真正的希望,在於人們的子孫後代。

曾經的枷鎖被砸得粉碎,人們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用來實現自我價值,人們不再需要擔心住房和生計,孩子們憧憬著的是實驗室裡的科學家和空間站上的太空人,人文藝術也終於重現輝煌。

人們不再需要從堆積如山的無用的資訊中尋找知識,真理的大門平等地向每一個人敞開,唯有進步,唯有求知。

不再有孤兒,不再有饑荒,也不再有赤貧和戰爭。人們用年輕的雙手書寫下的是照徹寰宇的詩章,而整個世界的眼光,都指向了這顆蔚藍色星球以外的地方。

群星不再是遙不可及的未來,而是近在咫尺的明天。我們在月球上建立起一座宏偉的城市,我們的劍、盾和犁將開拓整個太陽系。

在那時我們可以說,我們的時代是高尚的,偉大的,而又激盪著希望的迴響。

光榮啊!展望未來的人!

光榮啊!大步前進的人!

Scene

就如同過去所展望的現在一樣——

「地球上的人類將不僅僅與相近的衛星相呼應,而且還將與整個廣袤無垠的宇宙相呼應。」

凝視著窗外緩慢旋轉著的蔚藍色的星球,曲想起了曾經讀到過的這句話。

這是她第一次在這樣的位置上,回望地球。

Scene

曲面前伸過來一隻手打斷了她的思緒,潔白的衣袖意味著他隸屬於這座空間站。

有時我可以在這裡就這樣看著它,看上一整天也不會膩。

您好,曲大人,我叫灰寒。

不必經由同聲傳譯器的翻譯,熟悉的鄉音和亞洲人的面龐敘說著他的身份。

你是?

之前我從九龍被派到當時的科學理事會太空中心,那時九龍還是由徵大人主事。

現在二十幾年過去了,連世界政府也成立了,真快啊,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就這樣做了十幾年的指令長,我現在也退下來做一個普通的操作手了。

這樣……

曲也禮貌性地同他握手以示尊敬。在短暫地思索後她放棄了在腦海中尋找關於這個名字的記憶。

您一直都在國際空間站生活嗎?

偶爾也會跟著運輸倉下去一趟吧,不過我更喜歡這裡。

灰寒指了指窗外的地球。

比起九龍和地面,我現在覺得這裡才是我的家。

有時候跟著下去的時候,我就會有一種被擠壓的感覺……或者說,總是覺得太擁擠了。

沒工作的時候,我就會出倉去空港上一個人飄著,或者乾脆去他們月面工地那裡閒逛。

好像只有在太空裡的時候我才能感覺到舒暢,很奇怪。

因為很自由吧。

人類的雙腳被束縛在地面上已經太久了。

也許吧,不知道將來那些生長在星空中的孩子們,是不是也會這樣覺得。

您的孩子應該會和您一樣。

不,我沒有家室,我的父母在您的養護之下,我沒什麼掛礙。

中年男人咧嘴笑了起來,他和曲之間好像沒有什麼上下級的隔閡,甚至還帶著點自來熟。

所以我才能這樣自由。

哦,對了,我聽說現在九龍城現在流行起機械和仿生人了?

看來您還挺關心家鄉的?

新聞總是會看到的。

我看空間站裡也有通用玩具公司的產品,應該說——

通訊

……滋滋……

曲大人,月球基地的對接工作基本都完成了。

曲耳畔的通訊裝置傳來連山的聲音。

今天是多功能軌道衛星聯合組網的日子,而作為主力推動月面基地建設的諾曼礦業集團以及世界聯合政府軍方,特地邀請了許多地面上的領導人來國際空間站參加落成儀式。

不只是曲,還有北極航線聯合的船舶總長,環大西洋經濟共同體和阿迪萊商業聯盟的代表,以及世界聯合政府大小樞要以及議長特里爾德本人,都匯聚於此。

國際空間站為了擔任總控中樞,也下降到最低軌道高度,隨著調整二百四十顆軌道衛星的排布,再逐漸從低地球軌道升到地球靜止軌道,之後再次下降並最終長期停泊在兩萬五千公尺軌道高度上。

這也是曲面前那顆蔚藍色的星球能夠充滿整個窗口的原因。

明白,辛苦你們了。

等月面基地擴建完畢,後面「伊甸-II」型的建造就會完全轉移到月球基地和月球軌道上了吧……

所以才要通過國際空間站完成對接——

一時間警鈴大作,打斷了曲正要說的話。

幾乎是同一時刻,從角落裡竄出幾個穿著制服的睚眥眾圍起來護住了曲,差點把灰寒擠了個趔趄。

嘖……

有情況。

曲大人,讓這些睚眥眾先護送您去安全艙,快。

不只是你,應該其他的領導人也會被陸續送到安全艙保證安全……我去看看。

曲面前的軍人乾淨俐落地敬了個九龍軍禮,隨即小跑著去往空間站深處。

走吧……

安全艙,你們知道在哪裡嗎?

Scene

這間不大的艙室裡擠滿了人,在每一位領導人身後都站著各自的護衛,除了坐在曲前面的特里爾德。

實在是太擁擠了……各位。

先讓各位的護衛都退出去吧,在門口就好。

別擔心,在這樣的地方,不會出現只死一兩個人的局面的。然而如果出現了我們抗拒不了的局面,光憑這幾個護衛,我們也活不下去。

特里爾德半開玩笑似的說著,那些個個人高馬大的護衛在得到他們領導者的同意後,也紛紛離開了安全艙。

這種時候怎麼還能突然出差錯……

我聽說是剛才發射的運載火箭和衛星出了問題?

或許你應該解釋一下,特里爾德議長。

現在我把訊號給大家轉接上來。

特里爾德扭動桌上的旋鈕,即時畫面便投影在他背後的螢幕上——

Scene
太空軍司令部

呼號α,這裡是聯合政府太空軍司令部……

按照你們的要求,我們已經精準摧毀了非法入軌的空天運輸火箭……

α

謝謝你們,那些反對派的殘黨也已經檢測不到生命訊號了……

太空軍司令部

好,那現在我們準備回收對接。

α

什麼!?

太空軍司令部

我們現在準備回收對接伊甸A012、A055、C006號衛星……

α

這不可能!它們的狀態……現在是無規律的滾轉運動狀態,還是等兩天之後地上組裝新的再發射上來吧,我們可以先做臨時橋接!

太空軍司令部

太空軍接到的命令是,今天必須完成伊甸多功能衛星的發射任務。

信上校,格里森少校,切爾尼赫上校。

你們按順序,分別負責A012、A055、C006三顆衛星的對接維修任務。

艦船通訊

是!

α

但這根本不可能!

太空軍司令部

沒有什麼不可能,指令長。

過去能實現的,現如今就必定能實現,不要小看了人類在太空中的力量……

Scene

特里爾德點了點頭,再次扭動桌上的旋鈕,關掉了太空軍司令部與國際空間站的通訊聲音,只留下畫面。

所以……太空軍司令部下一步就是對接回收了。

是的。

這樣高難度的任務啊……

該死,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讓我們各盡所能吧,太空上的事,就交給太空軍去辦。

我們需要考慮的是,我們該以何種手段,保證我們每個人能真正地向著同一個方向前進?

發生這種事,難道不該在你們的預料之中嗎?

既然存在著世界聯合政府,就必定存在抗拒世界聯合政府的人。

現在才開始考慮,晚了。

曲鋒利的提問讓房間裡的氣氛一度有些尷尬。

當然,在計畫之外的事,應該也在計畫之中。

早在年初的時候,我就已經和多米尼克首席商議過。科學理事會的看法是,他們將在第四開發部裡,除了必要的星艦戰鬥武器研發之後,專門劃撥一部分地面防衛戰爭武器研發。

這件事具體應該會由維克托教授領導,我想也不用擔心。

嘖……還真是簡單粗暴的解決方案啊。

這樣搞豈不是還要再掀起一次針對反對派的戰爭嗎?

所以我們才需要一個更加穩妥的辦法。

本質上,還是利益。

為何九龍從未有過對商會聯合的抵抗?而那些反對聯合政府的人,也絕不會有九龍人參與其中。

對抗拒和平的人施以懲戒,對團結一致的人予以報償,所謂「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就是這樣。

但這些反對派零星分散在世界各地,總不能真的就施行一輪新的打擊和戰爭吧?

你在害怕戰爭嗎?

曲的話擲地有聲。

…………

殺伐果斷歷來是九龍向外人展示的面貌,如果不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這句九龍之主的宣告甚至可以視作戰爭宣言。

想要實現目的不止一種手段,有時候也必須要軟硬兼施。

我和曲小姐的看法一致。

特里爾德微笑著看向曲的方向。

議會拿出的方案,是開展全球範圍內的大規模徵兵。

徵兵?

這又是一筆錢……

……你可以這樣認為。

什麼意思?

現在還只是一個草案,議會還沒有正式版本,預計也要幾年內才能拿出來。

大致上,我們會先拿出一筆錢,用來招募世界範圍內的各種退役軍人和武裝人員,一點點拆解掉反對派的有生力量。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有那麼強烈的信仰而不可動搖。

我們會按照正規軍的方案培訓他們,但一開始的時候,我們不將這些人直接納入正規軍序列,而是在陸軍下轄空間中留出一個緩衝地帶讓他們接受訓練。

那些連新兵訓練都沒過去的人,即便是把他們放歸原籍,在格式塔的統籌管理治安之下,也不會造成什麼太大的亂子。

完成了新兵訓練的人,如若是通過了軍方的審核,我們會將他們納入正規陸軍或者其他兵種編制,而那些沒通過審核的人……

在世界聯合政府的……「幫助」下,他們會以非正規軍的身份提供給有需要的人,實行僱傭制,聯合政府對此也會收取可觀的佣金。

聯合政府也不會太多過問,只是有一條——那些私人雇主在僱傭這些傭兵的時候,必須也購買聯合政府指定渠道的武裝。

世界聯合政府的「幫助」?

如果僱傭他們的人還是反對派呢!?那不就是為那些反對派做嫁衣裳了嗎?

無論是反對派還是那些私人雇主,他們怎麼用那些傭兵去掠財是他們的事,只是他們倘若觸碰到世界聯合政府的界線……

招待他們的就不是世界聯合政府的胡蘿蔔,而是科學理事會的大棒了。

說到這裡,原本不願正眼看待特里爾德的曲眼中閃過一道光,看向特里爾德的方向。

特里爾德,這個名字她第一次聽說時,還是父親在世的時候。

只是那時他據說還只是個年輕人而已,到了今天他已經坐上了世界聯合政府議會議長的位置。

曲始終都對這個自稱「用以盛放人類團結的卑微公器」的人有著不小的成見,因為在她看來,他描述的那個人類終極聯合的願景,也只能是願景。

但她從沒想像到,面前的這個男人居然能拿出這種手段。

如此一來,在實現拆解反對派有生力量的同時,也能消耗掉原本世界各地的陸軍儲備,而且經過初步的計算,實際成本其實非常非常低,不到預估收益的百分之三十。

不過為了把這個方案執行下去,除了議會能提供的胡蘿蔔,科學理事會所提供的戰爭武器威懾,這個大棒也是必要的,我聽說他們好像還在造大機器人什麼的……

九龍贊成這個提議。

——因為只有看透了人性和現實的人,才能提出這樣的議案。

以世界聯合政府的名義徵兵只是一個虛頭,就像曲說的那樣,歸根到底,還是利益。

維繫世界政府機關和議會運轉,保持不斷增長的太空軍開支,還有必要的維和,對普通人的保障,以及數不勝數的種種瑣事,都需要錢,而且是很多很多的錢。

光憑各國自願提供的資金支持,必定難以周轉。

這個所謂的「徵兵與傭兵」方案,進可以拆解掉反對世界政府的有生力量,將社會上的不安定分子統一起來管理並予以教育,退可以消耗甚至賣掉各國從大低谷時期遺留下來的過剩軍備。

而這個方案最精明,也最現實的一點,就是世界政府根本不需要考慮這些沒有進入軍隊編制的傭兵的去向。

對於富商巨賈,特里爾德自可以開出更高的價錢,對於所謂的反對派,特里爾德也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些傭兵就像是世界政府拋下的肥料,同一地滋養著黑白兩道。

能雇得起這些傭兵的人,也必定掌握著相當的資源,而只要有資源的不平等,就也一定會發生鬥爭,他們正是為了「呵護」自己擁有的一切,才願意僱傭私兵。

只要看到了就會掠奪,只要發現了就會佔有,這是人類自古以來的本性。

在他們的鬥爭開始時,世界政府只需要作壁上觀,而當他們的手伸到世界政府盤子裡的時候,就是世界政府揮起鐮刀,收割被肥料滋養的作物的時候。

歸根到底,所有的錢,最終還是會流向世界政府的口袋。

謝謝你,曲小姐。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而這樣的手段,曲已經見過太多了。

只是要做出這樣的局,以及最終完成這樣的局,做局者雖然不必付出什麼實打實的利益,卻往往要遭受一些良心與道德上的譴責。

只是有一點,九龍會支持這份提議,但世界聯合政府的傭兵,不要賣到九龍來。

這還只是個草案,要推行下去還是很不容易,而且也需要議會進一步審議才行,但這一切也都是為了人類團結的世界聯合政府。

在九龍也已贊成了的情況下……各位,又覺得如何呢?

Scene

半個多小時後,各國政要陸續從安全艙裡再出來的時候,國際空間站裡的警報已經解除。

完成了幾乎不可能的對接任務的三位太空軍軍官們,也平安地返回了國際空間站。

走吧,我們應該去向那些完成了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的軍人們道個謝。

嗯?

難道不應該嗎?

他們可是拯救了「伊甸計畫」的開端。

對抗拒和平的人施以懲戒,對團結一致的人予以報償,所謂「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就是這樣。

從某種程度上說,也是「拯救」了世界聯合政府,對吧,特里爾德議長?

曲看著窗外緩緩旋轉的地球,若無其事地說道。

而特里爾德臉上依舊是他波瀾不驚的微笑,那深不可測的獨屬於政治家的笑容裡,藏著連曲也只能沉默以待的深邃。

他們彼此都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當然了,曲小姐。

既然有了「代價」,那這就是必須要付出的「報償」。

Scene
Scene

她懸浮在這片數字流淌著的空間中,歲月在曲的面前流過。

她身邊的一切,包括她自己,都像是在飛速向下墜落,一切歲月和她又被無限地細分,每一個被細分了的時刻都在她的上方留下一道清晰的影子,又在她的下方投下同樣清晰的影子。

一切時間都是可以被切實看到的一條條繫帶,懸掛在她的身邊。

有些系帶上已經有了顏色,有些還是一片,那是歷史還沒有來得及塗抹上屬於人類的色彩,不過這些所有的繫帶們,都散發著淡淡的光。

從水下誕生的第一個生命開始,直到人類的足跡劃過天空。

她試著去撥弄那些細長而看不到盡頭的繫帶,儘管它們異常柔軟,足夠被撥開到相當的偏差,卻似乎始終存在一個極限,無論如何,不能將那些繫帶撥弄到那極限之外——

在那之內,就是命運。

九龍?

她努力地「游動」著,向那根預示著九龍的繫帶漂浮過去。

那根繫帶比周圍的其他繫帶都更加厚實粗壯,顏色也更加深沉。

只是到了某一個時刻上,有一根繫帶從九龍身上生長出來,和九龍平行著向無盡的遠方延伸。

萬世銘……

它們無限地向上延伸著,直到某個地方,這繫帶生發出一片不自然的猩紅,儘管再向上它又回到了之前的顏色,卻更加黯淡了些。

再向上,又出現了一小段猩紅,而這一次的猩紅中,又透著一些純淨的白色。

露娜……

她繼續向更遠處漂浮過去。

很久,很久。

Scene

直到某一個被細分了的時刻上,九龍和萬世銘原本的顏色驟然黯淡了下去,此後便是無窮無盡的空白。

歷史的顏色,在這裡結束了。

歷史和文明沒有永恆。

一個顫抖著的數據倒影出現在曲身邊,那聲音則是很多個聲音的聚合。

這裡有太多的變數,華胥和萬世銘,也無法準確推演未來。

在華胥的推演中,只有我死了,九龍的文明才會繼續下去。

我已經死了。

萬世銘,這裡不就是死者該在的地方嗎?

不,曲。

萬世銘裡沒有生者,但也不是死者。

死就是死,是一個事實,能夠賦予人真正解脫的事實。

從來也沒有「死者該在的地方」,曲。

死亡充滿我們的時候,就會把生命排除乾淨。

生離開我們,死就會充滿我們。

資訊也是這樣,曲。

死亡是無法被欺騙的,我們只能尊重它。

這裡不是死後世界,曲,因為死後世界,根本不存在。

這不可能。

華胥和萬世銘讓我看到的未來本該如此……

時間不可褻玩,未來無從知曉。

未來……未……無從……知……曉……

Scene
Scene

原本顫抖著的意識體突然消失,連同那些錯綜複雜的繫帶也一併消失了。

等等!

華胥!

萬世銘!

曲的聲音迴盪在這片無邊無際的孤獨的黑暗中。

???

歷史和文明,沒有永恆。

Scene
???

王權,亦是如此。

我的子民們怎麼了!?

???

「它們」只是邁向偉大的必要的犧牲。

你是誰!

???

我是……死神。

我是……你們的處刑人。

我是……所有機械體們的……「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