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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 搖籃屠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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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有頭腦的人都會記得,眼睛有兩種性質不同的迷茫,也來自兩種起因:

一是由光明走入了黑暗,另一是由黑暗走向了光明。

凡有頭腦的人都會相信,靈魂也能出現同樣的情況。

記得這件事的人,看到某個靈魂迷茫看不清事物時,不會不假思索就予以嘲笑,

而會先詢問這個靈魂是否剛從更明亮的生活走出來,因為不適應黑暗而無法看清周遭,或是他剛從黑暗走入光明,

因為過多的光芒而目眩。

——柏拉圖《理想國》

——摘錄——

4月1日,愚人節。命運開了個殘酷的玩笑,灰鴉小隊的指揮官失蹤了。

Scene

返回空中花園的運輸機在途中受到襲擊,應急設施全部遭到摧毀,連看似完好的降落傘也在打開時才發現破了個大洞。

Scene
Scene

這位被人稱讚的「人類英雄」就這樣「噗通」一聲,墜入了汙染的河流。

人們立即組建了搜查隊,翻遍了那條河,找盡了和事故有關的人,唯獨他們牽掛的身影遍尋無蹤。

事情就是這樣。

Scene

距離失蹤事件發生不知過了多久……

深陷困境的人才終於從漫長的昏迷中醒來,獨自面對眼前殘酷的未知。

大腦如同注水的海綿,沉重到抬不起頭,連帶著記憶也模糊不清。

軀體被牢牢綁在一套陳舊的桌椅前,動彈不得。

昔日的同伴和戰友全都不在身邊,無論怎樣掙扎呼喊都沒有回應。

這是一間封閉的醫療室,除了緊鎖的窄門外沒有任何出口,地板與醫療器械上都沾著斑駁的血跡,無聲地陳述著過去的慘劇。

突然,門外傳來了鎖被打開的聲音,一個纖弱的身影推門而入。

你醒了,比我預想的時間遲了不少,還好嗎?

Scene

他把一盤幾乎沒怎麼處理的魚放在桌前,關切地看了看面前的人。

惑砂

最初是想讓你變成構造體,對我們來說,只有構造體才能成為合格的種子,配合我們接下來的計畫。

既然你總是拒絕這個提議,就只能採用一些強硬手段把你帶過來了。

可是……你看,你在我這裡昏迷了很久,現在還是人類。

自己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惑砂

嗯,看來你早就知道。

灰鴉小隊的指揮官,被人類冠以英雄名號的你——和鉭-193共聚物沒有適配性吶。

惑砂

這件事你沒有告訴任何人,面對疑問也從不否認,為什麼?

我聽那些留在空中花園的「同伴」說,比安卡和麗芙都受到特化機體的影響,看到過未來的推演。

那些未來中,你每一次都是作為人類死去的,她們就沒有懷疑過嗎?

為什麼不告訴大家?是怕同伴們擔心?還是收到了命令?

惑砂抬起眼,觀察著人類的表情。

Scene

別太消沉,適配性只是最後的保障,作為指揮官,思維信標的連結率和身體素質才是最重要的。

但你要還是鐵了心想上前線,這份適配性的檢測報告就最好成為秘密。

前線的指揮官向來是高危職業,能順利畢業的人也大多都有適應性,任務沒那麼緊的時候,沒有適配性的人都會被「照顧」。

比如說分配一些簡單的任務,或者留在安全的後方——西蒙就是這麼安排的,你說過你不想這樣。

我不是第一次見別人偷換檢測報告了,但他們大多是不想上前線,把合格改成不合格。

培養指揮官不容易,這種事抓到了也就只是吃個處分。

……你好好考慮,這還關係到你的後路。

人會衰老,會受傷,會殘疾,沒有人能永遠年輕,永遠馳騁在戰場。

這些事和你的決心,你的理想都沒有關係,除非你打算一上戰場就盡快赴死。

如果你不想瞞報,那就再考慮一下我說的,去指揮部工作。

Scene
惑砂

阿西莫夫知道這件事吧,他也選擇了為你保守這個秘密。

一個人類的英雄無法成為構造體,意味著你將來只能陪伴在人類身邊,立場也會傾向於人類。

現在的空中花園已經意識到構造體也該有些人權了,暴露出這個弱點,勢必會失去不少底層構造體的支持。

比起擁護你,還是擁護庫洛姆那樣兩方兼顧的人會更好吧?

嗯……可他也變成構造體,和你站在完全相反的道路上了。

惑砂

被你們稱為「叛逃者」的人們……和我聊了很多。

哪些事?你是指阿西莫夫對你的秘密一無所知……還是他不在乎空中花園的政治立場,又或是兩者都有?

是嗎……也是,我了解對空中花園大多通過「叛逃者」,他們本就不會說什麼好消息。

惑砂

我們一直在研究怎麼讓沒有適應性的人也能轉化為意識海。

惑砂

確切地說,是類似意識海的狀態。

如果你親眼見過構造體更換機體,也該見過從頭部和軀幹中分離出的「物質」,我們的「靈魂」就儲存在其中——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變成了那種形態,還能在和自己相仿的機體中保持著完好的自我,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異人形的構造體或是讓自身鏈入升格網路,接收龐雜的數據……更是難上加難。

能做到這些的人,通常都有一顆更好看的大腦,極為強烈的感情和自我認知,這正是我所需要的。

因為只有意識海足夠穩定的人,才能被克希拉完整地生下來。

惑砂

你應該已經見過她了,確切地說,是見過她的小型搖籃了。

那時,她被你們稱作「聚合母體」。

她曾幫助我們在紅潮中紡織出類人,也親自誕下過雙子。

在紅潮入海的那場實驗中,我們也證明了雙子的軀體可以被植入構造體的意識海。

一切都準備好了,自願參加的人也很多,可能被她完整誕下的卻沒有幾個。

惑砂

嗯,成為跨越死亡的新人類吧。

怪物?不,那怎麼會是怪物?你只是跨越死亡,被重塑了。

只可惜,要是你能成為構造體的話,事情就會更加順利了。不過也沒關係,我們有備用手段。

他指了指人類手上的留置針。

惑砂

這種藥劑是我們的研究成果之一,每天都需要注射一次,你只要再注射最後一針,就能具備適應性了。

惑砂

不,是和異合生物的適應性。

確實是一件好事,只是和你期待的有所不同,這是為了讓你和異合生物具有適應性。

人類直接進入紅潮,只會被絞碎,變成一盤散落的拼圖,和其他人的拼圖碎片混在一起,難分彼此。

先生說,這會浪費你的資質。

等你具備了這種適應性,就能「在這裡」更好地被克希拉接納,較為完整地被她留下來。

惑砂

對了,已經好幾天沒讓你吃東西,也沒給你注射營養劑了,要不要嚐嚐這個?

Scene

他拿起餐叉,叉起一塊切好的魚肝遞了過來。

惑砂

這原本是為先生準備的,但他暫時不會來了。

惑砂

擔心有毒嗎?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現在能阻止計畫的事只有你徹底逃離這裡,或者在計畫成功之前就死去。

你想逃跑對吧?餓了這麼久,不補充一些體力嗎?

惑砂

因為我愛你,灰鴉小隊的指揮官……我·愛·你。

惑砂

那麼,就當是為了讓你在接受最後一針之前還活著吧。

當然,在你不知道的時候,「我」已經注視你很長時間了,如果不是還有任務,我真的……很想對你再做些別的事。

不過……被眾人仰慕的「英雄」,靈魂卻孤獨到連升格者的愛都會撿起來詢問真偽的程度了嗎?

惑砂

沒關係……感到孤獨是很正常的事情,聖人也會陷入曲高和寡的孤獨,不要因此責怪自己不夠堅強。

我說愛你絕對是真的,正因為愛你,才必須要讓這個計畫成功。

你一定要在接受最後一針之前活著,只有這樣才能讓你的意識延續下去,吃點東西吧。

惑砂

逃生是最能刺激出強烈感情和自我認知的遊戲,太晚喚醒你,你的意識穩定程度也會下降。

魚還是要在鮮活的時候最好吃。

惑砂晃了晃手中的餐叉,彷彿漁夫在牽動擬餌。

惑砂

等到最後一針注射完,你就只剩下48小時的生命了,就算回到空中花園,他們也未必擁有救下你的技術。

在那48小時中,你會感到自己的血肉之軀正在潰爛,而且,這種藥還有一種強烈的副作用……

惑砂

它會讓你的痛覺比平時更敏銳……很抱歉……唯有這種副作用,我和灰唁都沒辦法改變它。

雖然可以給你注射鎮痛劑,但這又會影響「成果」的質量。

畢竟痛覺是維持清醒的良藥,構造體手術的時候,也需要保持痛覺來讓意識海與本人意識同步。

在注射完最後一針後,潰爛帶來的疼痛會讓你難以忍受,我擔心你會忍不住提前尋求解脫。

惑砂

來,把這些魚吃掉吧,海仙女去撈魚也很辛苦,不要浪費食物。

惑砂

嗯,那也是克希拉的孩子,你很快就能遇到她們了。來,吃吧。

惑砂

看來你根本不了解自己現在的處境。

Scene

尖銳的餐叉連同上面的魚塊一起刺向人類被束縛的手,鑽心剜骨的疼痛隨著傷口刺入心扉。

即使距離惑砂所說的「最後一針」還有時間,這副軀體也清晰地感受到了疼痛已被加深至什麼程度。

惑砂

好厲害,忍住了沒有喊出來啊。

他稍稍轉動手腕,用餐叉扭動手上被刺穿的傷口。

痛楚加倍襲來,軀體在劇痛中不受控制地蜷縮顫抖著,幾近撞向那張陳舊的桌子。

當視野與桌面斑駁的汙漬極為接近的時候,才發現桌上殘留著許多細碎的凹痕。

這裡究竟還發生過什麼?又有多少人曾遭受過相同的事?

Scene
惑砂

抱歉……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你現在的身體狀態。無論接下來你要怎麼做,都要更加愛護自己一些。

啊,對了,作為道歉,就讓你問我一個問題吧,我向你承諾,我絕對不會對此撒謊。

惑砂

你也可以不相信,不提問。

聽到這個問題,惑砂除了一聲嗤笑再也沒有多餘的反應。

惑砂

這麼好奇的話,要親自確認一下嗎?

只是我會把你當做變態關起來喔。

惑砂

嗯,我很抱歉,作為補償,你再問個別的問題吧。

惑砂

居然是這種問題啊……

在我看來,你一個人是絕對沒有辦法逃出去的,因為這裡很封閉。

除非空中花園發現了你的蹤跡,或是有一位代行者肯對你伸出援手。

不過,就算他們想來救你也很難到達,留在這裡的人,大多是在更淺一些的地方轉移進來,再下潛至此的。

惑砂

這已經是第二個問題了。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惑砂

好吧,這個問題我也回答你吧,因為只有你是被我強行帶來的,我對此也一直很愧疚。

惑砂

但你要陪我玩兩個問答遊戲作為交換,請你放心,我不會問任何和機密有關的內容,不想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惑砂

你聽說過著名的電車難題嗎?

比方說……空中花園的研究者們,運用意識海複製技術,製作了五個麗芙,現在她們被綁在電車軌道上,馬上就要被電車撞到。

你可以拉動控制台上的搖杆,讓電車開到另一個軌道上,但那裡躺著的是麗芙本人。你會怎麼選擇?

拉下搖杆,讓那個真正陪你走過春夏秋冬的麗芙注視著你,直到被電車碾死在軌道上。

這樣你可以獲得5個麗芙,雖然她們都帶著意識海隱痛的副作用,但更多的麗芙就能救更多的人,也能更多陪在你身邊,很不錯吧?

或者……要放棄這5個被複製的麗芙,留下那個真正的麗芙?

惑砂

原來如此,你會做出這種回答啊。

惑砂

因為只有阿爾法才能被複製,露西亞已經是複製體了,影本的影本質量會變得很差,連自我意識都保存不了。

那麼,我開始提下一個問題了,依然是電車難題喔。

假設空中花園的研究者們,製作了5個你的複製人,現在這5個人都被綁在電車軌道上,馬上就要被電車撞到。

惑砂

沒錯,接下來也一樣,拉下搖杆,電車就可以駛向另一條軌道,但那裡躺著你本人。

可惜的是,能做出決定的只有空中花園的議會,他們現在開始投票來選擇去救誰。

一邊是5個有超強思維信標的指揮官,還給灰鴉小隊1個,剩下4個,每個都能在戰鬥中發揮很大的作用。

嗯……有5個相同的自己,你會生氣的吧,那就用事故和失憶來解決好了。

另一邊是只有灰鴉小隊會在乎的指揮官本人,以他們對你的感情來說,一定是更想救下你本人吧。

……呵呵,雖然露西亞自己就是複製體呢。

惑砂

嗯……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

現在的你,是正在被灰鴉小隊焦急尋找的指揮官本人?還是他們根本不在乎的5人之一?

又或者……你是本人,但灰鴉小隊已經得到了5人中的一個,不再尋找你了?

惑砂

嗯,好吧。我們在深度超過5000公尺的深海海底,你可以把這裡當成一艘巨大的潛艇。

惑砂

不可以再提第三個問題了。

哪怕只超過了1公尺,你一個人都無法離開,灰鴉小隊也很難發現這裡。

雖然只剩下最後一針的時間了,也請你不要放棄希望,加油堅持下去,你也不想死在這裡,對吧?我們的目的是一致的。

惑砂

嗯,我知道灰鴉小隊和現在的指揮官聯繫緊密,感情深厚,你們在一起的身影總是被很多小隊羨慕,我也很羨慕。

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沒有再反駁。

惑砂

你現在感覺好些了嗎?剛醒來意識會有些不清醒,我很擔心你會在逃跑的時候弄傷自己。

這樣吧,我們來玩一個簡單的遊戲來活動一下吧?

惑砂

別害怕,別害怕。

他一邊用輕柔的語氣安撫著面前的人,一邊從座椅旁的罐子裡拿出了一根芊綿線。

惑砂

只是一個簡單又友好的遊戲,沒有任何難度也沒有任何懲罰,我只是想讓你放鬆一些。

Scene

惑砂把那根細長的芊綿線環繞在手上。

惑砂

我小的時候,翻花繩這種遊戲很受歡迎,藉著纏繞的棉線,彼此的手有了觸碰的機會。

能夠坐在一起,玩著這樣簡單的遊戲,兩個人的命運和處境彷彿也聯繫在了一起。

你看,我的雙手也和你一樣,被束縛在一起了。

他把那糾纏在一起的芊綿線遞了過來,嗆人的百合花香與血腥氣隨著他的靠近撲面而來。

被藥劑刺激到敏感的嗅覺立即喚醒了積壓在心底的晦暗回憶。

Scene

百合與血,那是每一個參加過軍人的集體葬禮的人都不會忘記的味道。

Scene

惑砂沒有注意到人類的思緒,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手上的細繩,彷彿能透過它看到早已遠去的身影。

惑砂

小時候啊……爸爸把這種花繩,叫做「貓的搖籃」。

「搖啊搖,小貓貓,高高在樹梢。大風吹,樹枝刮斷了,搖籃往下掉,貓咪都摔掉。」

惑砂

…………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束縛我們的繩子不同,我們的立場也不一樣,我本不該「居高臨下」地對你說這些。

但你自以為是地救助那些深陷在絕望中的難民,告訴他們還有希望的時候,又何嘗不是一種居高臨下呢?

留在這裡的人很多,我沒有強迫過他們,甚至沒有宣傳過我們的主張,他們四處打聽,自己走到了這裡。

那些人自願選擇了死,從無可救藥的世界逃進了克希拉的懷抱,成為她的孩子,只為了在她的搖籃中安眠。

我也一樣。

你呢?灰鴉小隊的指揮官,等你走到日暮窮途的時候,又該怎麼面對一無所有的自己,面對克希拉的搖籃?

嗯,我知道。

貓的搖籃不過是掩蓋殘酷現實的謊言,童話般的希望和假象。

爸爸們把繩子掛在我身上的時候是如此,克希拉計畫也是如此,「人類英雄」……還是如此。

人們在活著的時候得不到的東西,就盼著在天堂和來世裡能得到,所以神明必須存在,英雄必須存在,花繩裡也一定有貓和搖籃。

我們需要一個謊言來讓我們相信還有希望,但謊言總有破滅的一天。

惑砂

是啊,你說得對……先生也和讓我看這本書時不一樣了,很多事都離開了它原本的,理想的樣子。

他反覆摩挲著手中的細繩,像是要在指尖上纏繞出一根用於自縊的繩索。

惑砂

「我」也是如此。

就算「惑砂」還會有新的複製體來延續自己的使命,現在和你對話的「我」都不復存在了。

你呢?灰鴉小隊的指揮官,等你知道一切的時候,也會隨著「貓的搖籃」,從樹梢上墜落嗎?

說到這裡,惑砂突然停止了所有動作,向門的方向看去。

片刻之後,他從桌前站起身,把餐叉和那盤魚都留在原地。

惑砂

這裡混進了不請自來的客人,我該去接待了,你先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