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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1 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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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好冷啊……救……救命……

誰的手都好……拜託了……抓住我……

好好好,可以撒手了。

Scene

……嗚嗚……爸爸……媽媽……

別哭出聲,周圍都是那些怪物,別把它們引過來。

……嗚……可、可是……我爸爸媽媽他們……再也回不來了……

……這就是世界末日。

他們是自願替你把怪物引走的,還留下了食物,你要振作起來才對得起他們啊。

我不要食物!我要他們回來!

噓噓噓噓——

女人飛快地捂住孩童的嘴,再一腳踩住從里林手中滾落的過期罐頭。女人和男人側耳傾聽,半晌才放下緊惕。

你吃不吃都行,別瞎嚷嚷。不聽話別怪我翻臉。

算了算了。他剛死了爹媽……

你叔叔開玩笑啊。來,給你。

女人拉開踩癟了一個角的罐頭,塞到里林滿是泥水的手裡。冰涼的罐頭皮比深冬的路面還要涼。

快吃,不吃你爹媽就白死了。

女人並非要刻意使面前的孩童難過,也沒有督促他快些接受現實的意思。

她只是平淡地陳述著某個事實,一個在無盡的求生道路上發生的狀況 。

孩童的眼睛像是悲傷的泉眼,淚水從裡面源源不斷地湧出,迅速地墜進乾枯的罐頭裡。

他望著眼前的女人,彎曲的背脊不禁又讓他想起母親虛弱時樣子。

Scene

林林,聽媽媽說……

媽媽,爸爸……爸爸他……

爸爸跑不動了,他只是歇一會……

他是不是……

林林,你等一會一定要緊緊拉住叔叔的手,緊緊地,千萬不要放開。

我把我和爸爸的行李託付給叔叔了,他會帶你先跑到安全的地方去。

我要你牽著我,媽媽,你不要我了嗎?

傻孩子……你是我唯一想要活下去的原因……所以我願意為了你去……

說到這裡,女人哽咽了,或許是不希望鋒利的文字割傷孩子的心,她選擇將那個字吞回喉嚨裡。

說好了,你一定要緊緊地拉住叔叔,拉住他,記住了!

沒等里林回答,女人將他全力推向流浪小團體的頭領。

看到對方接住孩子之後,她勉強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捂著肚子上的傷口向另一條岔路跑去。

林林,你要……咳……你要跑得很快!像媽媽這樣,你要比媽媽跑得更快……

快走!

最後一句是近乎崩潰與絕望的嘶吼,像發令槍一樣打在里林的腦門上。

他握緊了牽住他的男人,那雙手不如母親的溫暖,也不如父親的修長,但他依照著叮囑,死死握著它。

Scene

嘿!吃東西啊?怎麼呆住了。

里林的手在空氣中握了握,他愣愣得看著女人的面龐。

猛然,他像快要餓死的人一樣,大把抓出罐頭裡的東西塞進嘴裡。

嗚……好鹹,真的好鹹啊……

明明上一次爸爸煮的罐頭湯還是那麼美味……

啊……那給你喝口我的水吧,別喝太多,給我留一點。

女人在斗篷裡摸索了半天,掏出半瓶渾濁的水,放在里林腳邊。

巡視了一圈的男人走過來,給女人使了個眼色,二人走到稍微靠邊一些的地方低聲討論起來。

他一定受傷了。

男人的眼神示意著另一個正在休息的同伴。

你確定嗎?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看到了,他悄悄地拿水沖左邊小腿。喝都不夠,怎麼可能拿來洗腳。

還能怎麼辦,早說了大家只是一道走,其他的東西各管各,在座的六個人誰不心知肚明……可能除了這小子。

說著男人瞟到一側正在大口吞嚥的孩童,臉上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如果他爸上週沒有借給我那半瓶酒精,我根本不可能帶著他,給我再多吃的也沒用。遺物之類的,在地上撿就行了。

哈哈……這算什麼?我還以為你身上到底有點人性呢。不如你收他當乾兒子?

有什麼用,替我收屍嗎?被那些怪物撂倒還用得著收屍啊。

不過那女人也是真狠啊,說去死就去死了。而且這小鬼一路上死拽著我,有什麼辦法。如果他能幹點工作的話,可以帶著。

所以我說你不懂……你要真收他當兒子,你可能就明白了。

滾吧。

女人低聲地笑起來,像一隻抽筋的夜蝠。

喂,小子。明天開始你要輪班把風。

早上我教你一次,你必須要學會,我不需要純粹的累贅。

還有,叫我名字,不要叫叔。

男人沒有等待里林反應,說完便走到了休息的角落。佝僂的女人也沒有繼續說什麼,伸手將自己剛剛放下的水拿上,走開了。

里林將吃空的罐頭放在一旁,他感覺胃鼓得快要爆炸,幾乎要吐出來。

頭一次,他自己吃完了一整個罐頭。

也是頭一次,他沒有依偎著誰入睡。

他緊閉著雙眼,祈求著食物可以盡快轉換成熱量,好讓夜晚不要如此寒冷。

Scene

數天後。

受傷的男人

啊啊啊!別過來!!嗚呃呃呃呃呃啊——

跛腳的男人在被一隻異合生物鉤住衣襬後,便再也沒從地上爬起來。

託他的福,更多的異合生物選擇就近朝他聚集過去,為其他幾個跑得筋疲力竭的人爭取了不少時間。

分頭跑!

佝僂的女人點點頭,和另一個更加年輕的女人毫不猶豫地衝進小路。

*,我本來想走那邊!

里林沒有餘裕忖度哪一條路的生存可能性更大,長時間的奔跑讓他的喉嚨泛著血腥味,只能像瀕死的馬一樣猛烈呼吸,來回應肺的抗議。

他的腦中只剩下一件事。拉緊那個叔叔,活下去。

但對方從第一天之後便不允許里林在行動的時候抓住自己,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盡可能地靠近他一些。

啊!

里林的體力早已達到極限,小腿肌肉開始發出抗議,猝不及防的抽筋讓他直接摔向地面,敲出啪唧一聲脆響。

跑在前面的男人在衝刺中轉頭查看情況,他的步伐慢下來,站定在原地。

叔叔……等等我……

恐懼感讓他朝著前方的男人高高舉起手,請求對方可以把自己從冰冷的地板上拉起來。

如果在這裡活下來,他一定會為對方當牛做馬——

求求你……

對方望了一眼尚且有些距離的異合生物,猶豫了一秒。

他從腰包裡掏出一個罐頭,用力踢向倒在地上的孩子。金屬質地的罐頭在地上刮出一陣刺耳的尖叫。

里林嘗試爬起來,但可能是摔倒時扭到了關節,他的右腿一用力就疼得厲害。

別怪我,你太沒用了。我帶了你一陣,算還了你爸的好處,本來我當初也根本沒求他幫我。

小路那邊傳來女人的尖叫,追到岔路的異合生物開始湧入那個窄小的入口。但有一兩隻或許感受到了什麼,狐疑地朝著大路這邊靠過來。

男人看到這一幕,不再有任何留戀,拔腿消失在里林的視野裡。

等……等我……

里林甚至感覺不到自己在哭泣,他的手高高舉起,手指不受控制地顫動,想要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的稻草。

咯咯——

身後傳來異合生物獨有的怪異聲響,里林的身體僵在原地,他緊張得停止了呼吸,等待著死神揮下命運的鐮刀。

爸爸和媽媽也是這麼被吃掉的吧……應該會很痛……

他腦子裡預想著被啃食的痛楚,這讓他愈加汗毛豎立。

對不起……媽媽……沒有人救我……沒有手讓我抓住……

在恐懼和寒冷中,他逐漸對自己的身體失去感知。

……

里林

好熱啊爸爸……不要把火堆燒那麼旺……

里林嘟囔著囈語,一遍拽動脖子上的破布,想要讓身體「涼快一些」。

???

呀!老薩!這裡……這裡有個孩子,還活著!

冰冰涼的,怕是不好了!

別急,我看看……不好,是失溫症。

誰拿點干毯子來!!

里林

唔……爸爸……好熱啊……

???

孩子,堅持住,很快就會好起來了!

讓我來,放我懷裡吧,我這襖子夠厚!

行,來。小心一點。

叫大家就地休息會吧,這孩子可能還要緩個一時半會。讓繆薩帶人去警戒。

沒問題。

他腿是不是扭了,腫這麼大。

哎唷……那輕點。別動那隻腿了要不,給他搓搓另一隻腳心。

啊?但是我有點不想摸別人的腳耶……

唉……我們換,你來暖他的手吧。

很吵,很熱。神經逐漸被重新點燃,痛覺開始肆意在身體中拉扯。

手好像被握住了。很柔軟,很熾熱。像媽媽的手。

對了,媽媽說什麼來著?哦……抓住那隻手……活下去。

暖起來了……哇哇哇,他抓我!!!

???

沙蘭,小聲一點!

里林

……媽媽……

嘿嘿,我可還沒到當媽的年紀哦……你叫我姐姐好了!

沙蘭,你什麼時候才能有個正經的樣子。咳……小朋友,能聽見我說話嗎?

……救救我……

沙蘭鬆開里林的手,退後給薩倫斯讓出說話的位置。

手被鬆開的里林像是再次溺入水中的人一樣,近乎瘋狂地朝薩倫斯和沙蘭伸出手。

別怕……暫時已經沒事了。

薩倫斯一把握住那隻皴裂的小手,仍由其脆裂的指甲在手背上摳出幾道溝壑。

別走……別走……別丟下我!

叔叔……嗚嗚嗚……我會做的,我什麼都會好好做的!

我會放哨……我可以練習,我會天天練習!!

求求你……還有……罐頭……罐頭!給你!我吃的很少,我……可以不餓……

里林掙扎著從一個健碩男人懷裡伸出另一隻手臂,搖搖晃晃地指著不遠處的一個罐頭。

薩倫斯身旁的一個女人走過去撿起它,拍掉上面的雪之後遞給里林。

可里林顫抖的手根本拿不住它,罐頭咣地一聲掉落在薩倫斯面前。

求求你……收下它救救我吧……

沒關係,不用……

求求你……求求你……收下它……

里林失神地重複著,死死盯著薩倫斯的眼睛,生怕他嘴裡吐出「原諒我」之類的字眼。

好,那我先收下。作為交換,你別擔心了,好好休息,之後你就跟我們一起走吧。

薩倫斯摸摸里林的腦袋,準備將他的手放回襖子裡,但是小小的手掌仍然死死地抓住他,沒有一點放鬆的意思。

放心,已經沒事了。只要你叫我,我一定會來幫你的,大家都會幫你的。你可以安安心心地休息一會。

休息一會……啊……

是嗎……對……我記得大家對我很好……

所以我也要表現出我對大家的價值才可以……

我要和大家永遠在一起才可以……

我不要再孤單了……

……老大……沙蘭姐……聞婕奶奶……爸爸媽媽……咳……我好難受……

你們在哪裡……

落入紅潮的少年用盡全身的力氣在液體裡掙扎著,但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他下墜。

他張嘴呼喊著大家的名字,但潮水比聲音更快,它毫不猶豫地灌進他嘴裡,由內而外腐蝕他的聲音。

誰的手都好……拜託了……不是說好了嗎……

紫紅色的潮水將他完全包裹起來,他或許感受不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一些變化。

……

……咦?是沙蘭姐……你果然在這裡……我沒看錯……嗯嗯……還有其他人……你們都在這裡啊……

大家沒有騙我!太好了……所有人的手……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