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鳴潛伏在青草之間，球狀的氣泡燈折射出斑斕的色彩。
原本腐朽的外牆被重新塗上白漆，肆意生長的草坪也被裁剪為平整的綠毯。
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不知何時添置的雙人吊椅，上面坐著一隻不是那麼與鮮花合拍的阿呆蛙。
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阿爾法有些恍惚，埋葬在意識最深處角落的記憶有些鬆動。
姐姐也覺得現在這樣更好嗎？
露娜的聲音從身邊傳來，現在的她看起來比以往多了些溫度，不再如同她的名字一般清冷。
大概吧……
只是沒想到這裡會是這樣……或許還有些觸景生情。
阿爾法再次看了看眼前的巨大吊椅。
果然還是有些不一樣，不過我記得小時候露娜確實嚷著要一個吊椅來著。
但後來因為想要別的玩具，又果斷放棄了。
阿爾法露出追憶的神色，用手掌輕輕碰了碰吊椅，吊椅搖晃起來，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原來它晃起來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大概會是吧，畢竟這也只是模擬出來的而已。
阿爾法用手停住了面前的吊椅，讓它不再干擾接下來的對話。
那麼我就直接問了，你是露娜嗎？
之前曇花一現的溫情已經消失，現在阿爾法的眼中只剩下了謹慎與審視。
姐姐，當然是我。
阿爾法沒有說話，她會這麼問自然不是出於無緣無故的猜忌，而如果面前的少女真如她所說是露娜的話，就一定會繼續解釋。
因為這是她和露娜之間的默契。
但是也有變化的地方。
露娜閉上了眼，似乎在斟酌從哪裡開始說起比較好。
姐姐，我們先坐下再慢慢說吧？
說著露娜便先一步坐在了吊椅上，阿爾法見狀沒有太多猶豫，也坐了上去。
吊椅在無人推動的情況下輕輕搖晃起來，載著露娜變得有些慢悠悠的語調。
就先從姐姐最關心的結果說起吧。
我是露娜，就是姐姐你認知中的那個露娜。
你的妹妹露娜，代行者露娜以及正在接受新篩選的露娜。
新篩選？
姐姐應該還記得那座螺旋之塔被逆轉為了藍色吧？
你還說過升格網路會因此產生變化。
人類中已出現通過螺旋之塔試煉，觸及到了資格的人。
但是作為篩選的另一方，升格網路卻尚未進化到這種地步。
尋求進化的升格網路，也開始對代行者和升格者進行了新一輪的篩選，可能是想找到能觸及資格的人吧。
新一輪的篩選……
阿爾法不由回想起了之前那片只剩下血與火的意識空間，如果那就是對自己新一輪的篩選的話，自己最後會變成什麼樣？
沒錯，那便是對姐姐你新一輪的篩選。
似乎是看透了阿爾法心中的想法，露娜回答了她沒有說出口的疑問。
升格網路需要更強大的代言人，也需要更能執行其意志的代行者。
但是姐姐你一直抗拒著它，所以篩選才會變成了那樣的摧殘與控制。
不過好在姐姐你提前清醒過來了，不然我也沒那麼容易找到你的意識。
那你現在是什麼情況？
在篩選中，我得到了一些新的權限，知道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
我們的認知就是我們的監獄，思維所及便是圍牆，知道的越多這座監獄也就越加寬廣。
獲得了更多權限的同時，也意味著與升格網路的聯繫更加緊密。
直到……成為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隨著吊椅的搖晃，露娜的聲線越來越縹緲。
露娜！
遺失的記憶終於出現在了腦海中……
記憶中，銀白的少女靜靜地臥在紅色的晶簇中，像是被凍結了生機的人偶，又像是被即將被獻上祭壇的羔羊。
這便是使用升格網路的代價，越是使用它的力量，就越會朝著它篩選的方向變化。
無論阿爾法如何呼喚，都無法再得到回應。
鎖鏈發出牙酸的聲音，吊椅停了下來，而露娜像是突然脫離了什麼一般，恢復了原本的聲線。
姐姐別擔心，我還沒走到那一步。
但在獲得新權限的同時，我也必須履行義務，所以暫時只能和姐姐你以這種方式見面。
我選擇待在這裡，也只能待在這裡。
或許就和姐姐你說的一樣，我已經和升格網路綁得太緊了吧。
為什麼一定要這樣？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找到新的可能性。
升格網路雖然在尋求新的可能性，但是它並沒有主動做出改變的功能。
它就像是一圈巨大的圍牆，將所有升格者困在其中。
我已經和升格網路牽連得太深了，沒有了翻越的可能性。
但是姐姐你不同，你一直游離在它的邊緣，是最有可能的人選。
為什麼要執著於新的可能性？
因為升格網路的篩選是沒有終點，永無止境的圓環。
在這種篩選的盡頭，會剩下的只有強大與孤獨。
不過，我怎麼想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姐姐你怎麼想的。
我……
就在這時，周圍的蟲鳴漸漸歸於沉寂，氣泡燈也逐漸暗淡。
看來這種程度就是極限了。
姐姐，雖然我能利用權限減少升格網路對你的負面影響，但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你接下來想怎麼做？
升格網路已經用它的方式限制了你的自由，並且想用同樣的方式來控制我。
這樣不論我們怎麼做，都無法再追求我們想要追求的。
是時候和它做個了斷了。
那麼在這座研究所內，有能夠幫到你的東西。
一個清晰的坐標突然浮現在阿爾法的腦海中。
這是哪裡?
凜冬堡，也是我們從北極那件事後一直在追查的秘密研究所。
你是怎麼知道這裡的？
……畢竟在被轉移到月球前，我就是被關在這裡的。
升格網路曾接入過兩個稍縱即逝的信號，那是人類研究出的新型特化機體。
而在那座異聚塔發出電磁輻射的期間，升格網路又第三次短暫地捕捉到了一個信號，地點就在那座研究所內。
所以在那座研究所中，一定有可以讓你通過我以外的途徑接入升格網路的裝置。
對我們來說，那是一道門，一道可以面對升格網路的門。
在以那種狀態接入升格網路後，以姐姐你現在的特殊情況，或許真能找到脫離升格網路的辦法。
阿爾法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逐漸上浮，而露娜在倒退的光景中越變越小。
姐姐……
接下來，就要靠你自己了。
意識重新回歸到軀體，阿爾法從短暫的休眠中甦醒。
她再次望向在晶簇中安睡的少女，收起落在一旁已經有些卷刃的太刀。
在被捲入意識海的混亂前，她也曾試圖用暴力的方式將露娜從這些晶簇中解救出來。
但這些看似脆弱的晶簇卻表現出了與外表不符的堅硬，作為囚籠的同時也是保障安全的屏障。
這樣的牢籠，不會再出現第二次。
阿爾法將手輕輕覆蓋在晶簇表面，立下了無聲的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