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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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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變發生後,「永恆白晝」降臨,整座燼土邊疆卻籠罩在無邊的陰暗之中。

至高天因樞機主神的隕落而震怒,將神罰平等地加諸於每個靈魂,哪怕是身處地獄的惡魔也不能逃避這場審判。

在和至高天對決中落敗的奈亞希茨也下落不明,失去了主君的地獄陷入一片混沌。

而未參與這場戰爭的惡魔領主們紛紛躲回了自己的領地,但求自己能在這場動亂中苟且偷生。

昔日生與死在此不斷翻湧,川流不息的阿格龍河陷入死寂,

不再有死者流入冥河,也再無新的靈魂浮上水面。

一切都陷入了永無止盡的停滯。

但唯有一個孤獨的靈魂例外,

她倔強地背著沉重的木棺,

毅然走進了阿格龍河裡,

涉過河水,往岸上走去。

摩利甘,我知道你就在這裡!

她對著茫茫的水面大喊。

回答我,我需要你幫助——!

過了片刻,一道細小的黑影從岸邊密密麻麻的樹影中飛出,在血紅的穹壁下盤旋了一圈,最後停到了岸上。

你這小妮子喊什麼,地獄都亂成一鍋粥了,你一回來就淨給老子添亂……

渡鴉的話還沒說完,它便敏銳地發現到涅緹婭的身上傳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它的抱怨變成了震驚。

你去人間一趟之後怎麼成為了領主?而且是在這麼混亂的局勢下?

我把漢帕的靈魂吃下去了。

她只是冷靜地回答了結果,不打算對此解釋更多。

這不重要,摩利甘,我來是為了問你另一個問題。

你知道……要怎麼復活一個人類嗎?

你這是在說什麼鬼……

此時,摩利甘終於看清了涅緹婭身上背著的「某物」。

活死人!涅緹婭,你把一個活死人裝在木棺裡,帶到了地獄,還試圖復活祂!

你這是怎麼敢的,哪怕在生死律法沒有崩壞之前,任何繞開審判,擅自復甦死者的行為,都是一項重罪……

……摩利甘,這個人很重要。

她的神情裡帶著懇求,這是摩利甘第一次看到涅緹婭的姿態放得這麼卑微,哪怕是在過往,被漢帕手下的那些惡魔欺侮的日子裡,這個魔女都從沒有這樣哀切地和它對話過。

我確信,這個人是能讓三界重新取回秩序的最大希望……

能不能請你相信我這一次,什麼都不要問?

……

在一陣長久的沉默之後,向來嘴上不饒人的摩利甘罕見地鬆了口。

要說天底下還有誰能做到這種事,大概也只有死亡大君了。

正如你所知的,自從祂在和至高天的對決中落敗後,下落不明,地獄也陷入一片混沌……

但我知道你一定還留有後手。

確實如此,你這小妮子,一如既往的只有直覺準得驚人。

和你這種依靠同類相食,匆忙之間加冕的冒牌領主不一樣,我們這些正牌的惡魔領主,在接受任命的時候,也一併承擔了「護衛死亡大君」的職責。

摩利甘的語氣非常嚴肅,話語之中的告誡意味不言自明。

我們都掌握著能打開一道通向唯一的秘法門的方法,這秘法能讓惡魔領主跨越空間,瞬間趕往死亡大君身邊。

但甚少有人會真的使用這個秘法,畢竟……

畢竟你們都不知道,在前方等待著的是死亡大君的慈悲,還是怒火。

嘎,而且老子還在最終決戰裡臨戰脫逃了。

不過老子不後悔,畢竟那可是個連拉斯特麗絲都有去無回的戰場,總得有人留下來為這場戰爭收拾爛攤子。

摩利甘不願再提過多那場讓無數同僚形神俱滅的死鬥,很快又把話題拉回涅緹婭身上。

涅緹婭,如果你真的需要去見死亡大君,老子可以為你打開秘法門……

但誰都無法預測,我們見到死亡大君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我也實在不認為,祂會對一個人類的死活感興趣。

無妨,我會提出讓祂無法拒絕的條件的。

摩利甘……請你為我打開秘法門吧。

嘎,看來你都早想好,那老子也不攔你了。

它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隨後飛上空中展開雙翼,漆黑的羽尖在血穹中劃出一道吞吐著焚焰和熱浪的口子。

進去吧,你馬上就會見識到,哪怕已經身處地獄,這世間也會有比此處更為深暗的地方。

涅緹婭背著木棺,邁步踏進不斷舞動的熾焰之中,轉瞬之間便來到了更深一層的幽冥。

她來到了看不到盡頭的萬魔殿,每一層台階都似乎是往更深的地底延伸,又像是要把人引往解脫的彼方。

涅緹婭在無數面鏡子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倒影中都折射著一樣的茫然。

不錯的「見面禮」,哈哈……新任惡魔領主,本君已經聽到你的索求了。

冥界的唯一君主——奈亞希茨出現在長階的盡頭,順著長廊拾級而下,但祂的身影沒有折射在任何一面鏡子中,只是孑然地出現在涅緹婭的視野裡。

為了躲避至高天的誅殺,祂將靈魂藏在了這座無限的迴廊中,這裡的每一面鏡子都是祂的分身,靜待著某日能衝出禁錮。

此前本君命你去殺死灰鴉,你卻在人間悄無聲息地躲了起來,本君未加追究。

本君又命漢帕去完成這個使命,你卻沉溺在無用的情感中,為了所謂的復仇又吞噬了他的靈魂……你的所作所為早就已經背叛了整個地獄。

但諒在你從未認清自己的靈魂到底是何種姿態,本君憐憫你,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來到了本君面前。

事到如今,你身上到底還有什麼東西可以用作交換,涅緹婭?

我的君主,涅緹婭她那時候吃下漢帕的靈魂,只是出於走投無路……!

摩利甘的辯解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奈亞希茨眉頭微動,轉手便將它的身影關到了鏡子裡。

——?

渡鴉瞬間被「鑲」到了一塊鏡面裡,它的尖叫再也沒能傳出來分毫。

……我能成為大君您的長鐮,持續在這個世間收割生命,散播「苦厄」。

這些靈魂會成為您「復仇」的基石,鋪成通往您「復活」的階梯。

涅緹婭走上前,背著沉重的棺柩,跪伏在下。

如今樞機主神隕落,聖堂的走狗們一盤散沙,地獄眾魔死傷慘重,由我來接替漢帕的使命正好合適。

我願聽從您的一切吩咐,為您達成一切目的,死亡大君。

不惜如此也要救活這個人類嗎……涅緹婭,你可否知道人類的壽命只有短短數十年,而在未來等待你的是永生的苦刑?

奈亞希茨搖搖頭,似乎真心為這個請求而感到可嘆。

算了,你終究無法理解我們必須推翻三大律法的根由,但我仍會為你實現這個願望。

但這次,我不會再給你機會逃避使命。

……既然那隻喧噪的鳥兒把你引到了這裡,那就也由它肩負起監督你的責任吧。

死亡大君轉過身,徑自走入又一面長鏡中,祂的身影逐漸在無限的反射迴廊中遠去。

摩利甘,我收回了你的「記憶」,從今天開始,你就作為我的「眼」,留在她身邊。

而涅緹婭,本君將「告死渡鴉」的名號賜予於你,你需執行我的旨意,在三界之間無盡地散播災厄,為本君的復活鋪設階梯。

去往阿格龍河吧,代價已經收取了,你的願望即將會得到實現。

涅緹婭背著棺柩,懷中抱著已經失去過往所有記憶的摩利甘,再次來到了潮水不停翻滾的長河邊。

為了來到這裡,這一路上她已經犧牲和失去了太多,一切已經再也不能回頭。

放下仍在沉睡中的摩利甘,她揭開槨木,從中抱起緊閉著雙目的人類。

灰鴉……抱歉我不能追隨你而去,我必須留在這裡。

涅緹婭劃破手掌,將一滴鮮血滴入人類胸口的空洞中。

血契的力量隨即生效,新生的血肉很快取代了那顆如今在涅緹婭胸膛中跳動的心臟,為人類的身軀填補了那個缺口。

請原諒我的自私,將如此沉重的命運賦予你身上……

人類的身軀緩緩沉入溫熱的河水,輕盈的水珠拍打在臉上,為其拭去死亡的寒意。

但我多想多想請求你……縱使生死往復輪迴,都不要忘記你「自己」。

忘記我也沒關係,忘記此前發生的所有都無所謂。

無夢的魔女將人類的身體放進滔天的洪流裡,洶湧的浪花很快就將其包裹而走,捲入生死輪迴。

涅緹婭立在岸邊,注視著那道身影順著河水順流而下,最終消失在一片耀眼的混沌之中。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請記住你的名字和你的使命,你便不會忘記該去何處尋找我。

她喃喃道。

我來!

我會於血契的盡頭一直等待你——

灰鴉

最開始,是從滔天的洪水中醒來,烈焰劈開混沌,將自己帶離冥淵。

然後,人類從潺潺洪流中抓住了一柄鐵槍,這塊本應冰冷的鐵鋼上卻有著幾乎要把人燙傷的高溫。

從握住這把槍的瞬間開始,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名詞轟然在腦內顯現。

血契

耳邊,忽而響起了宛若風鈴的旋律。

樂曲流淌著,編織成金色紡線,垂入支離破碎的夢鄉,指引意識走出酣眠,重新擁抱現實的溫度。

嘎——醒了!醒了!

簌簌的風沙聲環繞著四周,朦朧的光景中,一隻渡鴉正停在自己的肩膀上,嘰喳吵個不停。

人類從漫天的黃沙中坐起來,感覺自己雖然自己只睡了一晚,但是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夢中好像見到了一個自己無比熟悉的人,語帶悲慟地請求了自己一些事……但卻怎麼都想不起來具體的細節。

抱歉,被吵醒了?

熟悉的身影邁過散落在地的枯草與碎石,緩緩走入陰影,半蹲在其身邊。

人類的愣神只維持了片刻,然後很快搖了搖頭,把殘留在夢中的悲傷都拋諸了腦後。

……

站在沙丘上的魔女緩緩將自己的身形斂進巨岩的陰影之中,無需摩利甘刻意報告,她都能透過渡鴉的眼睛洞察它所見之事。

命運的齒輪終於再次開始轉動,她也必須加緊腳步,盡快讓棋盤上的木偶都悉數登場。

涅緹婭

……永恆並不是我們的敵人,時間才是。

這個世界不應以任何人的意志為準條運轉,至高天,祂藏在棋盤之外太久了,以至於我們都忘記了這一切背後真正的推手。

那些死在動亂裡的生命,那些被困在阿格龍河裡的靈魂,每個人都訴說著律法的世界下生命是多麼的卑賤,要嘛像草芥一般死去,要嘛只能選擇被聖堂的豬狗收割。

我要讓每個靈魂都活得自由公平,不再畏懼死亡,不再畏懼聖堂。

灰鴉,這一次,我會趕在死亡來臨之前,先一步引領你進入新世界……

……而你,將會是這個新世界的王。

一道璀璨的光芒從她手心瞬間炸裂而開,眨眼間散落成無數片灰色落羽,羽毛落盡之後,涅緹婭的人影也消失在了這片濁雨之中。

渡邊?!

……你……是誰?

……巴拉德閣下。

要來做個交易嗎?

你想做什麼呢?

沒有你想得這麼簡單的,海妲魔女,聖堂不是供人遊戲的場所。

那我該怎麼做?

或許……我可以幫你。

歐石蘭閣下,您所指的人類是?

當然指的是被迫捲入這場戰爭的所有群眾……雖然出於救贖之道,我不得不篡改了族人的聖典,但我也不希望他們落得更壞的下場了。

那您無需費心,站在歷史的尺度上,人類的愛恨都是可以被塑造、引導的意識形態。

不論仇恨或是信仰,都可以在一夜之間倒錯變換。

瑪門之席長期空缺,黃金律法也遲早會迎來崩壞,我不願見到這個結果,這和你們的目的一致。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認為這是一種「協助」,把它作為是一種先行投資的籌碼收下即可。

我期待著這枚籌碼能在你手上開花結果的一天。

——騙人的吧?

她嚴格地執行著地獄交付於自己的使命,為萬千無處可歸的靈魂帶去訃告,鋪成通往「死亡大君」復活的階梯。

但她同時也欺瞞了所有人,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布下縝密的伏線。

而如今,這位魔女終於得償所願,

在所有絲線收緊的那一瞬間,拽住了「人偶」的軀幹,並將甜美的勝利果實拉往自己身邊。

灰鴉,你是否滿意我為你展示的這一切?

還是說,你早有預感……這一切會如此發生?

同時奪得「樞機主神」和「死亡大君」權能的涅緹婭緩步走下聖壇,剛剛還血戰不止的天使和惡魔們目睹到她的身影紛紛俯首跪下,在聖堂殘庭上匍匐一片。

無數個微小的「星球」如氣泡一樣環繞在涅緹婭周圍,但她沒有去注視其中流動的世界一秒。

她得到了足以重塑整片大陸的權柄,但卻毫不在意,眼中只注視著那位讓自己親手締造的「血契者」——和其餘四位不受影響,仍然站立在原地的騎士。

但無論如何,我得感謝你們,我的計畫能進展得如此順利,和各位的努力密不可分。

想必你們一定很想怒斥於我,例如「你竟然利用了我們之間的契約」……諸如此類。

但請各位無需憤怒,無需懊悔,我為你們的真誠和熱血都提供了真正的救贖之道——因為我將會重塑這個世界。

涅緹婭舉起手腕,將餘留在人間的成百上千條「混沌之創」一併納入掌心。

我會聯通三界,打破律法,將所有的人類都化作不再受聖堂束縛的惡魔,剩下的天使,也回歸到阿格龍河去化作新生的魂靈。

從此之後,各個靈魂之間將不再有重量之分,輪迴之間也不再有「審判」存在……

一時間,整個宇宙爆發出激烈的搖晃,涅緹婭的雙手如同化作了「天」與「地」,同時向中央壓迫而去。

地表的一切事物也在這道強烈的壓迫下不斷被壓縮,扭曲,即將化為一張「片面」。

還殘留在地表上的惡魔大軍和人類們,也被這股奇妙力量所引導,緩緩地飛向聖堂殘庭——這個涅緹婭為自己準備的加冕儀式現場。

不必擔心,這一點都不會痛的,所有人只會像做了一個輕飄飄的夢一樣,在醒來的瞬間就獲得了永生不死的身份。

因為唯有這樣的軀體,才能足以應對接下來的考驗——

她合上手掌,甜美一笑。

為了讓這樣美好的世界得以持續,我們還要出發去打倒至高天才行。

砰——

奇妙的引力消失,在場的眾人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來到了一片虛無的空間之中。

三界都被涅緹婭攪成了一片「混沌」,然後又壓縮成了一場「黑夜」——

沒錯,此處便是她創造的新世界,眾人此刻站在此處,就如同站在了她的掌心之中。

嗨——歡迎來到「新紀元」。

涅緹婭只輕輕吹了口氣,他們便同時被她身上迸發而出的強大氣壓掀翻在地,齊齊往後退了一步。

希望你們會喜歡這個沒有「死亡」和「戰爭」的世界。

其中薇拉率先抽出雙刃槍,將其牢牢插在地表上,手持著槍柄怒喝道:

夢話留到睡著了之後再去講!生死律法不是任由你如此胡亂戲弄的東西,如此多魂靈一併湧入地獄,你想過如何引導祂們離去嗎?

那些天使是連豬狗都不如,但你又做了什麼?你現在只是又把一個爛攤子甩給了地獄,甩給了眾魔!

那些為了捍衛自己的家園而戰,為了自己認定的使命付上一切的人,也不甘願成為惡魔。

你不應該剝奪他們選擇的權利!

渡邊也緊隨其後,向涅緹婭拔出手槍,但膛管中發射出的子彈尚未接近她身邊,便被無數片灰羽組成的旋渦吸納了進去。

……普通的攻擊對她沒有作用!

莉莉絲在後方撐起月傘構成屏障,一邊保護著被涅緹婭重傷的萬事,一邊對人類大喊。

灰鴉,這裡由我們抵擋,你——

抱歉呀,我可不打算玩那種放任你離開,然後找一個關鍵時刻回來翻盤的戲碼。

話音未完,涅緹婭已經隨著一聲清脆的腳步聲,緩緩降落到眾人身邊。

噓,四騎士,都暫且休息吧。

叮鈴——風鈴的旋律響起,整個世界瞬間陷入了停滯。

無數的惡魔和天使都在一瞬間停住了動作,四位騎士也不例外,如同變成了一座精美的雕像一樣停在了原處。

而她單足輕觸地面,上半身仍輕忽地漂浮在空中,拉起人類的手,將其拉向無邊的黑夜之中。

灰鴉,我一直都想跟你仔細地訴說……我真正的夢想。

人類的身體被涅緹婭引導,二人一起漂流在數以百計的「星球」之間。

我思考了很久……到底怎樣的世界,對於所有人來說才是真正「美好」的。

天使,惡魔,人類,他們各自站在自身不同的立場,為了自己的利益不斷發起鬥爭,而至高天制定的規則,就是誕生無盡矛盾的根源。

她輕輕一拽,把人類的軀體拉往自己身邊。

把全部人都變為惡魔,向至高天發起遠征——這就是我最後得出的答案。

只要將所有人的立場都強行歸為一致,他們就能意識到真正的敵人是誰了。

唰——涅緹婭在虛空中展開漆黑的羽翼,將懷中的人類擁抱入懷。

灰鴉……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理解我的理想吧?

我們一起去消除所有的痛苦,顛覆所有的壓迫……

那些曾經在我們身上降臨的苦難,將再也不會有任何人會體會到……

她收緊雙臂,重重地將人類的身體圈住——簡直如同要禁錮住其靈魂一般。

但她的聲音又低得如同在懇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