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區冷色的暗光下,涅緹婭撫了撫自己的側臉,眉眼微彎。
我沒事,稍微有點累,靠你緊急「充一下能」。
女性構造體環視四周,抿緊了嘴唇。
報廢的機械體仍零星往外噴濺著火花,她也曾伏案工作的實驗台上積滿灰塵。周遭一片寂靜,唯有機體運轉聲與自己的呼吸聲緩緩而落。
就在這裡看吧。
她最後的話語,也該留在她傾注了全副心血的地方。
她打開終端,按下播放。
全像影像投影出來,已逝多年的小個子研究員從彼岸望向此岸。
時間戳……不重要了。這條訊息無論何時被解鎖,都說明我的遺產到達了正確的人手中。
做得好,涅緹婭。做得好,涅緹婭的同行者。
自己從涅緹婭面上讀到同樣訝異的神色,影像中的女人說完,卻只是淺淺勾了一下嘴角。
猜到你們的表情並不難。畢竟,是我把線索藏在了只有與同伴一起才能解開的詩裡。
這麼做不全是為了加密,也是出於……一些終於被回憶起來的少時愛好。
古希臘語裡的詩人和創造者本就是同一個詞。忘了那些對科研工作者的刻板印象吧。
自己身邊,涅緹婭輕笑一聲,望向自己的眼神裡,氤氳著瞭然與暖意。
她啊……
麗諾爾的影像對著鏡頭深吸一口氣,神色變得複雜起來。
下面這些話,本該當面對你說,卻一直沒能開口。
我對你沒有怨恨,涅緹婭。無論是勸阻還是警告,你都對我直言不諱,盡了科研人對同僚的責任和情分。
我最後責怪的,是在「捷徑」上走了太遠的自己。
時間緊迫,就減少一期試驗,投放實戰的效果誤差不會有人發現;資金緊張,就挪用一批純度不達標的材料,事故可控就不會有人追究……
為了向前,我把謊言說了太多遍,以至於自己有時候都信以為真。直到一個據說犯了大錯的外來女孩闖進來,對所有事刨根問底。
你犯了什麼錯?你只是問了「為什麼」。從何時起,這成錯的了?
她搖了搖頭。
有時候看著你,我甚至感到過一種扭曲的羨慕,羨慕你能那樣一無所有、破釜沉舟地去追逐什麼。
可真等我自己也走到這一步,最大的感受不是解脫,而是遺憾。
沒實現的構想,沒說開的話,沒敢伸出的手……
這就是你一直以來所背負的世界嗎,涅緹婭?
涅緹婭有些怔愣地望著影像,沒有說話。虛影只是獨白,再也不能聽到她回答。
求真……就像在雨夜行長路,同路人也不一定有與彼此並肩的幸運。
即便沒有,我也要上路了。
而你,把我帶回這條路的鳥兒,你和你所選中的同伴,值得這所有的幸運。
假如這對你仍有意義,就請收下完整的這首詩,當作我的祝願吧。
影像開始波動,變得稀薄。無言中,指縫嵌入一片溫熱,涅緹婭將指尖與自己安靜相貼,她的紅眸晶瑩閃爍。
黑鳥,當這世界的雨幕向你捲起,別獨自啼鳴。
我以眼淚鑄箭相贈,等待著你心的決定。
當淚海倒懸,擊穿鉛灰的穹頂,
光影交織,是你我終於同行。
音節消散在空氣中,逝者歸於永恆的沉默。
涅緹婭握著暗下去的終端,一動不動。
在自己的低聲呼喚中,她緩緩地、極輕地轉過身,上前一步,將額頭低下、默然抵在自己肩上。
無法確定時間是否正按照正常的節拍流逝,也無法看見和聽見其他一切,只剩下懷中這副卸下所有防禦的機體。
[player name],能夠在那座研究所前握住你的手……
是我獨行至今遇見的,最好、最值得的事。
這場哀悼無聲而肅穆。不知過了多久,構造體低下頭去,抬手蘸去眼尾一抹水光。
謝謝你,[player name],這樣就算是,陪我好好送別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