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偶熊·駭影·其之一
>被薄紗窗簾篩得毛茸茸的金色晨光中，細小的微塵漫無目的地將自己旋轉成慵懶的星辰。
醇厚柔軟的咖啡香氣像一隻溫暖的手，舒緩溫潤的音樂從指間流淌而過，在櫻桃酸甜的果味中，絲滑地將人類漸醒的意識送入了假期第一個早晨。
等等——
憊懶的精神從假日溫床上彈射清醒，人類揉著太陽穴走到咖啡機旁，一杯交織著櫻桃清甜果味與生物鹼焦苦醇香的咖啡已經恭候多時。
向來兢兢業業沉穩可靠的咖啡機，今天顯然進行了一番職業突破，不僅提供了這杯精彩至極的櫻桃咖啡，還不務正業地充當音響放送起晨起音樂。
從螢幕囂張的報錯提示來看，這個小小的假期驚喜應該來自某個愛捉弄人的傢伙。
也許是知道這幾行程式碼背後是那雙狡黠而明亮的眼睛，規整的字體也顯得跳脫可愛了起來。
嚥下這口特殊風味，作為應下邀約的儀式。隨手將咖啡杯放到室內吧檯上，杯底輕輕碰上桌面，叩出一聲雀躍的輕響。
叮——
抵達空港之後，伴隨著一聲雀躍而清脆的通訊提示音，布偶熊的聲音出現在通訊頻道中。
嘖……假期都要穿著制服嗎？
清晨的空港氣溫有一些低，逡巡的風帶著涼意，像孤身流浪的旅人。此刻，伴隨著耳畔少女揶揄的笑聲，世界的溫暖與鮮活姍姍來遲，卻也如約而至。
既然是制服的話，我就不客氣了~
指揮官……
布偶熊的聲音忽然一滯。
咚——不知何處而來的重錘聲震盪在構造體少女的意識海深處，布偶熊失神了一瞬，看向前方等待的人類。
斷續噪音過後，耳邊通訊倉促中斷。
看這裡哦……
側身向聲音發出的方位看去，目之所及並沒有粉髮構造體的身影，只有閃爍著紅光的監控，布偶熊的聲音剛才正是從這裡發出。
現在~笑一個吧。
人類無奈地搖了搖頭。
監控如實記錄下這一幕。
下一刻，一顆顏料彈擦過肩頭，精準地在監控前爆開，繽紛的色彩霎時糊滿了可憐的攝影機。
由於自己的位置也在顏料彈影響範圍內，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殃及。
不好意思，好像把你的制服弄髒了~
左側的肩膀被輕拍了一下，粉色構造體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聽起來並沒有太多「抱歉」的誠意。
布偶熊從隨身背包中取出一套嶄新的「制服」，接著從容地將手中的彩彈槍塞進包裡「毀屍滅跡」。
衣服弄髒的話，剛好可以換上我為你準備的假日穿搭了。
之前在康斯塔雷耶訂購的，我們不是沒有去嗎？我取回來了。
上次自己意外錯過了和布偶熊的海濱度假，那時候確實有提及過會在康斯塔雷耶的服裝店選一套布偶熊的設計。
不是我設計的就不穿了？哦~你想頂著這身我特製的「迷彩」和我一起去目的地嗎？
換上布偶熊設計的「假日穿搭」後，站到少女面前接受設計師的「檢閱」。
領口是不是有點小？
粉髮的構造體少女踮起腳，伸手調整著領口的位置。
雖然不知道她打算做什麼，但憑藉長久以來與布偶熊鬥智鬥勇的經驗，身體已經從容自然地後撤一步，偏頭錯開了監控的正面。
緊接著，一顆顏料彈擦著臉穿過了偏頭讓出的方寸空間，精準地在監控前爆開，繽紛的色彩霎時糊滿了可憐的攝影機。
被發現了？你這個人，這麼聰明幹什麼……
左側的肩膀被輕拍了一下，粉色構造體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氣聽起來並不像語句那麼懊惱。
冷靜地轉過身，向布偶熊攤開手，展示自己乾淨得體的著裝——因為後撤得及時，那些繁複絢爛的色彩並沒飛濺到布偶熊耿耿於懷的灰鴉制服上。
哼哼，就知道瞞不過你……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啊。
少女的眼神掃過眼前人類的面頰。
不過對面這位智者，你也有一失。
現在……我來處理一下漏網之魚。
粉髮的構造體少女踮起腳，仰頭確認了一下位置。
緊接著，微涼的指尖觸上了眼前人的臉頰，那裡有一點飛濺的顏料，就著這微末的色彩，少女用指尖在人類的肌膚上勾勒出一個簡單的小愛心。
……
……唔……有點畫歪了……
布偶熊的眼睛是一種奇妙的粉紫漸變，也許是因為此時的距離太近，原本那淺而輕盈如夢幻般的顏色，變得霧蒙蒙的，竟也有著漩渦般的深邃。
她的長髮沒有像機體原本那樣束在兩側，而是如初見一般披在肩頭，成為這一雙眼睛的美麗畫布。
視線相接的那一瞬間，粉髮構造體眨了眨眼，施施然收回手，轉身向空港內走去。
好了好了，這就是你的音樂節限定妝造了。
沒錯，還記得康斯塔雷耶那群機械體吧，他們最近會舉辦一個迷你音樂節，我也在邀請名單上哦~
「霹靂火花」，那支在自己和布偶熊的幫助下獲得勝利的機械體樂隊，居然已經成熟到可以獨立承辦音樂節的地步了。
我檢查了你的排班表，你在休假期。所以，陪我一起去。
人類的眼神漫不經心地掃過糊滿色彩的監控。
……嗯？這都被你發現了，太關注我了哦，指揮官。
沒有錯過對方探查的眼神，但布偶熊並不打算就此「束手就擒」。
讓你知道也沒關係……我的新歌已經寫好了，準備在音樂節亮相，你可以稍微多期待一下，畢竟這是我目前最好的作品。
構造體少女淺淺嘆了口氣。
唉~真敏銳啊。放心，那只是些無害的顏料，我會讓人好好清理的。
雖然很喜歡你的聰明，但用在我身上就……
更有趣了。
布偶熊在一處偏僻的接駁登入站前站定，回身眨了眨眼，再次露出那種可愛的狡黠笑容。
不好意思指揮官，這是「挾持」，接下來的幾天，你都被我「綁架」了。
自己當然不會被這種顯而易見的玩笑嚇到，自然而然地接上了布偶熊的話頭。
那麼這位「同謀」，我們一起「逃跑」吧~
這位「同謀」朋友，為了隱匿蹤跡，不被打擾，我們這次不走直飛康斯塔雷耶的常規路線。
怎麼樣？有沒有覺得好玩起來了？
無奈地聳聳肩，跟上布偶熊的步伐，與她並肩而行。
這麼聰明幹什麼……
這隻小熊有些挫敗地噘起了嘴巴，很少看到她這麼孩子氣的表情，不由得笑了出來。
兩人坐進了一艘作為調度備用的運輸機。
布偶熊有些意外地看過來，很快便招架不住這寬和縱容的眼神，扭過頭，按住自己的心口。
突然說什麼奇怪的話。
我這麼做當然是有理由的……是為了——
噠噠噠——
某根特殊的弦被撥動，奇異地盪漾出曼妙的波紋，粉髮構造體的耳畔響起清脆的鼓聲，那些未出口的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喉頭。
（難道是……）
布偶熊皺起眉頭，意識海出現從未體驗過的奇怪震盪，她不受控制被牽引拉扯，最終失控下墜。
這是一次悄無聲息的墜落，在反應過來之前，布偶熊已經出現在意識空間中。
是為了——被發現，被阻止。
現在~笑一個吧。
布偶熊對自己的意識海並不陌生，粉色頭髮的構造體皺起眉頭，很確定自己從未見過眼前這隻敲著軍鼓的奇怪玩偶。
也確信更早先的臨時處置，應該不至於這麼快就造成這樣的後果。
……
在意識海穩定度出現異常波動的節骨眼到處亂跑，應該不是你的風格吧？
我很喜歡顏料彈這個主意，看來我們的自我防禦意識很強，即使意識海出現問題，也會留下明顯的線索進行指引。
相信很快就會有人來阻止我們了。
至少……卡列尼娜應該會很積極的。
方才被描述為「活潑了很多」的構造體少女，此刻臉色沉靜地望著這隻有些聒噪的古怪玩偶熊，表現出了相當可靠的成熟與鎮定。
嘖，誰跟你是我們。
好傲慢的語氣詞，超強攻擊性！這隻穿著小鹿連體服的玩偶小熊瞬間瞪大了眼睛，似乎沒想到世界上竟然會有這麼不禮貌的傢伙。
玩偶圓鼓鼓毛茸茸的臉上露出了人類一樣緊張的神情，似乎從未想過不被承認的情況。
……唔，我們當然是我們，你可以叫我鹿鹿熊……我是……
這猶豫怯軟的聲音讓布偶熊頭疼得皺起了眉頭，露出了一種喝到櫻桃電解液猛加幼仔牛奶的表情。
停！停止進程，不要用我的聲音發出這種奇怪的動靜。
欸……？你都能聽出是自己的音色了，還需要我解釋嗎？……你根本就一清二楚吧！
我怎麼會知道那個「賽博見手青」速度這麼快……
布偶熊低聲嘟囔著，將記憶數據翻揀到今晨更早的時候。
工程部隊實驗室
3小時前
3小時前，工程部隊實驗室。
卡列尼娜回去了嗎？
修復艙流程結束後，布偶熊睜開眼睛。
嗯，隊長已經離開了，你感覺怎麼樣？
剛才的實驗中，因為助手操作失誤，布偶熊不慎受傷。
你在跟誰講這種話？
對了，剛才的事故你記得要詳細記錄，這兩天要把報告交上來。放心，我補救得很及時，你不會受太大處分。
我明白，不過……
布偶熊皺起眉頭。
怎麼了？
剛才故障的時候，你不應該幫我，至少，不可以擋在我前面。副隊長，如果有下次，請不要再這樣做……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講什麼鬼話？
不是的。在這個實驗室裡，你比我更加重要。工程部隊沒有我這樣一個助手不會有問題，但是，你要是出了什麼問題……
我還以為是什麼……
放心，我比你知道我有多「有用」。如果沒有十全把握，我不會冒險救你。
剛才防護反擊程序攻擊我的意識海前，我已經引入了另一個「病毒小程序」做誤導，勉強充當了一個防火牆的作用吧。
因為有這個東西在，我才會擋在你面前的啊。接下來都是些觀察記錄的重複性枯燥工作，你要是受傷了，不就落到我頭上。
我可沒這麼傻……
嗚……我知道你是為了讓我好過一點……
停停停，我只是認為接下來的工作你很重要，很有價值，不要誤會了。
好吧……可是那個「病毒小程序」是什麼？引入到你的意識海中沒有問題嗎？
我自己做著玩的東西啦……我管它叫「賽博見手青」，本來打算這個假期再好好完善一下的。
呃……假期。剛才卡列尼娜離開的時候，說因為這次實驗事故，要取消你這幾天的假期……
……怎麼不早說！
不行，我得趁「撤假」工單下來前趕緊逃走。
那要按原計畫和我去法奧斯——
突然，構造體意識海中某根特殊的弦輕輕撥動，被創作者命名為「賽博見手青」的程式悄然運轉，奇異地盪漾出曼妙的波紋。
原計畫……？不行哦。
……布偶熊？
粉髮的構造體緩緩轉過頭，彷彿陷入了某種巨大的困惑中，半晌沒有回話。
原本平靜的意識海彷彿翻湧起層層迷霧，眼前影影綽綽，似乎有不同的人影閃過。
你沒事吧？還好嗎？
她的眸色似乎變深了。
嗯？我沒事。
少女極為緩慢地眨了眨眼睛，那雙總是明亮的粉紫色眼睛顯露出一種動人的迷濛，彷彿一個深邃的漩渦。
思維似乎被拉入某個混沌的空間。
我只是……有一件必須要做的事情。
她突然露出一個笑容，霧蒙蒙的眼睛重新閃亮起來，手指飛快動了動，順利地侵入了某個宿舍的咖啡機，設置好咖啡的口味與音樂。
很重要的事情。
確保對方一醒來就能收到這個「唐突」卻充滿「布偶熊風格」的邀約後，構造體少女解開了自己束起的長髮，隨手撥弄了幾下，讓它們從束縛中解放出來。
意識到不對的科研助手立即想起那個未知的病毒程式。
真的沒事嗎？？你這個「賽博見手青」到底是什麼？要不要先對意識海做一個檢查？
科研助手擔心地搖了搖布偶熊的肩膀，發現她似乎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由得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副隊長？你在做什麼？副隊長你說說話好嗎我有點害怕……嗚……
眼前搖晃的手終於喚回了布偶熊的注意力。
見她回神，自己也收回手。
將注意力從回憶拉回現實，布偶熊重新對人類露出笑容。
嗯？我發了很久的呆嗎？
沒事，我只是在想你的問題……留下這樣囂張的線索，應該足夠讓卡列尼娜暴跳如雷了吧。
布偶熊愉快地笑了起來，低頭開始設置運輸機的路線與目的地，意識海中那隻奇怪的鹿鹿熊還在喋喋不休。
你應該記得你被「賽博見手青」反入侵了吧？我是你在它影響下產生的一個模擬意識。
這麼說吧，你可以把我當成你的第二人格。
等等，你那是什麼表情？
看到糟糕東西的表情。
確定癥結後，布偶熊迅速定位到這個搗亂程式的位置，正打算將其徹底「格殺」。
下一刻，少女猶豫地停下手。
早上的實驗事故中，為了充當誘餌擋下防護反擊程式的攻擊，這個所謂的「賽博見手青」已經和機體自身緊密聯結在一起。
如果就這樣粗暴地刪除格式化，勢必會讓意識海受損，那這次旅程估計就無法成行了。
如果留在空中花園仔細拆解，同樣也得浪費幾天假期，旅程也會告吹。
（還只能暫時忍下這傢伙了……）
布偶熊危險地看向這隻號稱「第二人格」的玩偶。
第二人格……熊頭鹿腦的，至少先把自己捏得像個人再來和我聊人格。
欸？
這種擂著小鼓穿著動物連體服的玩偶形象，究竟是從我哪條腦迴路裡挖出來的上古遺產。
這衣服是什麼？梅花鹿嗎？模擬意識？你模擬的該不會是我6歲的審美品位吧……
鹿鹿熊一時被這番狂風暴雨震懾得愣在原地。
就啞火了？聽著，我現在沒時間收拾你這個病毒人格。
這是我精心準備過的雙·人·旅·行，你最好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裡。
鹿鹿熊沒有回答，努力向布偶熊噘了噘她的玩偶熊嘴。
……你這是什麼意思？
讓你感受一下我的內心啊，作為你的第二人格，我可沒辦法欺瞞你的。當然，你也是。
……
……既然你明白我們無法欺瞞彼此，那你也該知道那些話是我的真心話。
這是我期待了很久的假期，如果因為你搞砸了……第·二·人·格，你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
隨著布偶熊的聲音逐漸變得冷淡，鹿鹿熊的身影如褪色墨水般在意識海中淡去。
眼前的景色逐漸清晰，布偶熊看了看自己操作虛擬投影的手——運輸機的路線與目的地已經設置完畢。
輕輕地呼出一口氣，粉髮的構造體側過臉，向人類露出一個笑容。
準備好了嗎？指揮官。我們的旅程要開始了。
因為這個笑容，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與平時不同，那是一雙帶著雲霧的眼睛，深邃得彷彿下一秒就會融進絲羽般的卷層雲中去。
32H小隊運輸車修理完畢，可以出發了。
新增78號運輸任務，按需配備藥品，這邊跟進一下。
運輸機的降落並沒有給這處繁忙的保育區帶來什麼漣漪，在這個明顯還兼具物資集散中轉功能的據點裡，一切都在嘈雜聲中有序地進行著。
兩個來自空中花園的陌生人如江魚入海，自然地湧進了人流中。
嗯……10-43號倉庫……應該是這邊。
對啊，我可不打算帶著你徒步前往康斯塔雷耶，所以……現在當然是去找我們的交通工具。
我讓萊昂納多為我們準備了一輛復古風載具，完全的黃金時代美學精髓，存放在這個保育區的倉庫……跟緊我哦，指揮官。
在倉儲區轉過幾個彎後，布偶熊終於在一間印著巨大人物塗鴉的倉儲室門前停下腳步。
虹膜驗證通過的瞬間，一陣低沉的嗡鳴聲自深處響起。
被喚起的倉儲大門緩緩沒入頂閘，布滿條形冷燈的傳送履帶如同流淌的光河，在優雅的巴哈大提琴組曲聲中，將一輛載具緩緩送了出來。
……好浮誇的出場方式。
好在這輛仿敞篷轎跑的載具並沒有辜負這種浮誇，優雅簡潔的線條與輕盈的配色顯然很好地取悅了粉髮的構造體少女。
我說過吧，萊昂納多很適合做這些事情。
布偶熊滿意地拍了拍引擎蓋上的白鴿塗鴉，一個乾淨俐落單手撐跳後，穩穩地落座在副駕駛上。
就在這個帥氣收尾動作後，當布偶熊伸手試圖從車內打開主駕的門時，長度有限的手臂與內側車門把手之間出現了一段令人沉默的天塹。
……
笑吧，我又不是小心眼的人。
反正之後我會加倍在你身上討回來的。
這麼說著，粉髮的構造體少女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輛載具雖然外形仿照黃金時代的風格，內部搭載系統依然是諾曼集團的最新技術。手動開門受阻後，系統自動揚起主駕車門，向等待已久的人類敞開懷抱。
在布偶熊的緊迫盯人下，為了盡量維護同行人可愛的自尊，用最簡單樸實的姿勢坐進了主駕位，克制地拍了拍方向盤。
出發啦！
輪胎在短暫的嘶鳴後緊緊咬住地表，澎湃的推背感中，窗景被拉成藝術畫般的色塊，前方的道路在視野追逐下無限延伸。
布偶熊雙手撐住車窗，從副駕站了起來。
風太大了，聽——不——到——
少女回應的笑聲比風更輕更快，肆意的風任性地從她的面頰掠過，淡粉色的長髮紛紛揚揚，像一面從自己眼眸升起的驕矜旗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