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無止盡的黑色。
不是濃郁的黑暗，只是平面的黑色。
龐大，狹窄，窒息，身體彷彿被擠壓成二維存在。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呦，好久沒見啊~
這就是你現在工作的地方嗎？
萊昂……
布偶熊小姐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啊……
到底是我瘋了，還是你瘋了，我親愛的小妹妹？
唔！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這是布偶熊醒來時的第一個念頭。
熱量開始流失，是冷凝液在蒸發——這是她第二個念頭。
回頭看去，聚酯纖維床單已被冷凝液印出人型。
視線向右手邊移動，緊鄰床邊的是一扇與床等長的窗戶，窗戶內嵌單向玻璃。
布偶熊安靜凝望窗外，天空迷濛深沉看不出時間，高樓林立延伸到遠方，大廈內透燈光點亮城市，讓她聯想起電路板。
我在想什麼啊……
向左看去，從大門位置開始，到床鋪結束，靴子、襪子、外衣、上衣、手套、短褲，地面凌亂散布著屬於少女的衣服。
床頭時鐘顯示時間早上5點12分。
經過昨天高強度工作，到現在只休息近兩個小時，雖然是構造體，布偶熊也有些吃不消，搖了搖頭，試圖讓意識海稍微再平靜些。
她忍受著頭部傳來輕微的疼痛，默默走下床，將床單與被子拿出，放入洗衣機內清洗。
…………
布偶熊靠牆緩緩坐下，將頭埋入雙臂中，房間內只有洗衣機發出輕微震動。
時間在靜默中流逝。
良久，自動掃地機定時程式啟動，沿牆邊清掃，在洗衣機旁觸碰到布偶熊。它後退一段距離，再次向前，後退，向前。
布偶熊伸出手，將自動掃地機調轉方向。
哪個笨蛋寫的程式……
她起身站立，對面落地鏡反射出少女的身體，布偶熊走向鏡子前，注視鏡中沉默不語。
抬手、放下、歪頭、回正、手掌握緊又張開、轉動身體。
對身體的掌控清晰且精準。
伸手觸摸鏡面，平整、光滑，溫度比手掌低。少傾後，鏡面溫度與手掌溫度逐漸趨平。
抬手離開，鏡面上出現一圈霧氣勾勒的掌印，漸漸消散。
世界的回饋確切無誤。
真實與虛假……
犯罪調查局
伊利希恩中心大樓
25樓
純白的心理測量室內。
與友人重聚是什麼感受？下載。
下載。
當你看到死者時是否感到痛苦？下載。
下載。
當你與家人團聚時是否感到溫馨？上傳。
上傳。
與父母一起生活是什麼感覺？上傳。
上傳。
你是否經常覺得自己身處一片黑暗之中？觸摸。
觸摸。
一間封閉的房間。
一間封閉的房間。
手術台。
手術台。
一隻飛翔的麻雀。
一隻飛翔的麻雀。
……
你的意識海處於輕度紊亂狀態，尚在正常範圍內，請注意休息，探員。
布偶熊走出心理測量室，揉了揉眉頭。
怎麼樣？
布偶熊轉身，看到倚靠在牆邊，神色憔悴的莫瓦諾。
我本以為自己的臉色已經夠差了。
還不是因為你們昨晚讓我查六菱角公司。
猜猜看我發現了什麼？
直接說吧。
那家公司的CEO正在與下屬激情熱戀中。
莫——瓦——諾。
真經不起逗。
我在那裡什麼都沒有發現。
她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加重了語氣。
什麼都沒有。
布偶熊挑了挑眉。
連你也查不到？
我駭進他們的伺服器、倉儲系統、高階主管私人電腦、公司郵件……
所有能查的地方全都查過。
現在我掌握的資訊甚至可以直接成立一家新的六菱角。
除非對方比你的技術水準更高。
這不太可能。
就算比我的水準更高，我也至少能發現對方的痕跡，但我連對方被駭入的痕跡都沒有發現。
死胡同啊……嘖。
布偶熊覺得自己又開始頭疼了。
布偶熊小姐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
布偶熊過於激烈的反應讓莫瓦諾感到詫異。
我……在問你心理測量結果怎麼樣。
…………
犯罪調查局規定，跟進命案的探員需要參與心理檢測，一般會在案子剛開始跟進時測量一次，結束時測量一次，以此保證探員心理健康。
沒什麼，有些亂，但還在正常範圍內。
也是，被害人那個相貌和名字，誰遇到這種事都會不舒服。
你說有沒有可能是你的機體數據洩露了？
那更好，這樣我就能把你逮捕結案了。
……？
據我所知，能從我這裡偷到機體數據，還不被我發現的人只有你一個。
莫瓦諾抽出一根次拋型電解霧劑，遞到口中深吸一口，電解霧劑尾部紅色燈光隨著吸氣亮起。
她吐出一口煙霧，透過白煙，她看向布偶熊的眼神顯得朦朧不清。
剛才為什麼那麼大反應？
……只是想到了別的事情。
什麼？
昨晚……夢到了萊昂納多，他說了一句話，和你剛才那句很像。
你哥哥嗎……
墜落事件到現在已經多久了？
……十年。
莫瓦諾再次深吸一口電解霧劑，正要說些什麼。
啊，原來你們在這裡，局長要見我們。
局長辦公室
伊利希恩中心大樓
26樓
當布偶熊、莫瓦諾、穆爾三人走進局長辦公室的時候，詹姆斯局長正在低頭看手中的兩份紙質報告。
俐落的三七分短髮，方框眼鏡，嘴上掛著一抹方正的短鬍子，襯衫下能看到健身痕跡的肌肉，任何人看到這名中年男人都會生出幹練的印象。
同時也會懷疑他有沒有一位私下喜歡身穿蝙蝠緊身衣的富豪朋友。
但此時這名局長的臉色卻有些愁苦。
莫瓦諾與布偶熊一同走向一旁的沙發，隨意坐下。
詹姆斯嘴角抽搐一下，決定眼不見心不煩，扭頭看向站著的穆爾。
事件報告我都看了。
關於暴動機械你們有什麼想法嗎？
莫瓦諾伸了一個懶腰後才開始回答。
六菱角公司那邊沒有線索，他們沒遺失任何機械。
現場的機械殘骸上應該有生產編號吧，查過嗎？
布偶熊接過話題。
那具殘骸沒有編號，可能被人為抹除了。
……
弧光大道公寓襲擊案，碼頭下水道失蹤案，兩起案件同樣出現暴動機械，並且公寓案被害人線索指向下水道……
我同意穆爾提交的併案申請。
克里斯蒂娜，你可以選擇退出這次調查，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看到一個和自己面貌相似的被害人，我們都能理解。
不用，我不會退出。
嗯……
穆爾，你也可以選擇退出調查，安心養傷。
沒必要局長！我受的傷並不嚴重，對於構造體來說這不算什麼！
……你確定？
我確定。
那好，就由你們三人組隊調查跟進，沒有其他事情的話，這就散會。
三人陸續走出局長辦公室。
穆爾猶豫片刻，還是決定提問。
我之前就想問了，你們……是對局長有什麼意見嗎？
完全沒有對上級的尊重啊，完全沒有。
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熱愛工作……雖然也不至於到不認真對待案件的程度。
不過我對薪資職稱之類的東西不在意。
至於布偶熊她呢，就是單純不喜歡條條框框。
真是……灑脫的生活態度。
還是說回案子吧，看起來從暴動機械這裡無法得到什麼進展了。
我建議將調查方向暫時集中到被害人本身。
話題轉移到案件上，穆爾的語氣也嚴肅起來。
也就是說，從被害人生前的經歷和人際關係開始調查。
嗯。
我也有這個打算，傑克之前只是被定性為失蹤，很多具體資訊涉及到私人隱私難以深入調查，之後我會重新排查一遍他的資訊。
昨晚那個儲存片，有查出什麼問題嗎？
……
怎麼了？
我不太確定，不過……某些數據有些問題。
進出口物資量與生產總值之類的……通俗易懂的講，就是城市的物資消耗量太多，為這些物資付出的金錢太少。
就像是有好心人憑空給予這座城市物資一樣。
有其他地方在資助嗎？
不清楚，這已經超出我們的職責了吧。
…………
若是因為這種事情就覺得世界是虛假的，那這些人還真是吃飽閒著沒事幹。
感覺不如去學一下繪畫或者寫作，只要陷入創作的痛苦中，就沒心思想這種事情了。
三人一邊討論，一邊走至25樓接待大廳——天知道位於25樓的犯罪調查局為什麼有一個接待大廳——再從接待大廳轉入探員辦公區，穆爾的終端收到一封簡訊。
看到消息後，穆爾的臉龐綻放出幸福的微笑。
哇……笑容令人惡寒啊，大叔。
我還沒有到被叫大叔的年紀！
以及你們是不會懂接到老婆消息的幸福感的！
這可是成熟可靠的成年男性面對生活的動力啊！
「大叔」是一種精神狀態，就是因為這種話說多了才讓人感覺像大叔。
可惡……
為了感謝你們之前的幫助，今晚到我家裡吃晚餐吧？
不等兩人回覆，穆爾已經向伊蓮致電。
伊蓮，今晚可以多準備一些飯菜。
我會邀請兩位同事到家裡，嗯，就是之前幫過我的兩位，莫瓦諾和布偶熊女士。
……莫瓦諾？
嗯，局裡很有名的那位哦。
今天會不會太急了……
沒事啦沒事啦。
喂……
就這麼定下來了，那我掛了。
通訊被掛斷。
哇，大男子主義，我們還沒有答應吧……
難道你們要拒絕我嗎？
同事會哭泣的，友誼會破裂的。
完完全全就是大叔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