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啼哭响起,像绿芽破土,像门被推开,像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终于走到了终点。
房间里的灯光暖洋洋的,护士把她抱到母亲枕边时,窗外正落着夏天的第一场细雨。
母亲侧过脸,发丝汗湿着贴在额角,呼吸里还带着分娩后的疲倦,却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生命——看她皱巴巴的小脸、摇晃的小手,还有一小撮湿漉漉的胎发。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露西亚……
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许愿。
尽管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可她还是低下头,嘴唇贴着那小小的额头,轻轻地、轻轻地呢喃了一句——
像是说给怀里的宝贝听,又像是说给这个世界听。
妈妈希望……你能度过幸福快乐的一生,露西亚。
窗外的雨花簌簌地落着,露西亚在她怀里动了动,没有睁眼。
露西亚诞生了。
在一个遥远而陌生……或许没有那么陌生的世界里——
她再一次成为了母亲的孩子。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母亲写完第一本婴幼儿成长日记的那天,露西亚也学会了呼唤她的名字。
日记上说,爸爸那晚嫉妒得连饭都没吃。
后来,露西亚学会了奔跑,从床沿到门口,从门口到院子,从院子到父亲下班回来的那条小路……她跑得越来越快,快到自己都刹不住,一头撞进父亲怀里。
父亲接住她,笑着把她举起来,阳光落在他的警章上,亮亮的。
这一阵子,露西亚似乎总会做一些很长很长的梦。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手心发烫,像是刚刚松开过什么握了很久的东西。
她记不起梦的内容,唯一清楚的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事,还没有做完。
三年后的某天,母亲终于从医院回家了。露西亚被父亲抱到床边,看到了一个比自己还要稚嫩的小小生命。
是妹妹哦。
父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份无需掩抑的欢喜。
唔……妹妹?
她叫露娜。从今天开始,我们的露西亚就要当姐姐啦。
以后呀,你们两个一起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露西亚要教她说话,教她走路……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和妹妹好好的哦。
嗯!好好的!
露西亚开心地点了点头,虽然没能完全理解这些话,但得知家里多了一位玩伴,脸上还是不由得洋溢起了笑容。
第二年的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露娜还在午睡。
露西亚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雪白的一片,就像是自己和妹妹头顶的发色。雪越落越大,越落越厚,最后把院子里的树都盖住了。
妈妈!下雪啦!
母亲正在厨房里,手还湿着,被她拉着跑到窗边。
真的诶……你觉得好看吗?喜欢吗?
她微笑着弯下腰,眼底流露着和女儿相仿的惊喜。
好看!喜欢!
那等露娜醒了,我们一起出去堆雪人好不好?
——好!
露西亚靠在母亲怀里,看着窗外的雪。屋里很暖,厨房里飘着什么香味,露娜还在睡梦之中。
她左右摇摆着身体,但似乎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这么开心。
她只是觉得,妈妈的怀抱很温暖,有妹妹在的小家真好。
五岁时的一个清晨,母亲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她走到露西亚的房间门口,发现灯亮着,地面散了一圈蜡笔,露西亚正趴地上,努力地画着什么。
露西亚?这么早……在画什么?
母亲蹲下来,看了眼纸上的内容,到处都是灰色和白色的蜡笔痕迹,像是在画一大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雾。
灰白色的蜡笔铺满整张纸,像一大片雾。雾里面有几个火柴棍小人,站成一排,但有几个画到一半就断了,身体的线条被灰色盖住了,正在渐渐消失。
最中间有个最矮的小朋友,两只手张得很大,但周围是空的,谁都没抱住。
露西亚,做噩梦了?
露西亚的蜡笔终于停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画的东西,似乎也有些纳闷。
妈妈,我好像梦到了……好大好大的雾。
有好多人在前面走,走得好快,我在后面追,怎么追都追不上。
母亲把露西亚抱到腿上,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这些人是谁呀?
不知道……他们都不见了,一个一个不见了……
她翻过手掌给母亲看,小小的手心里什么也没有,但她盯着那里看了好久,像是在等什么东西重新出现。
我明明站在旁边的,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母亲把她搂进怀里,露西亚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母亲的睡衣里,闷闷地说着。
妈妈,如果有一天有雾来了,我保护你好不好?
母亲欣慰地笑了,亲了亲她的头顶。
好呀,我们露西亚来保护妈妈。
还有爸爸,还有露娜……大家全都站在我的身后,我会保护大家。
嗯,就让露西亚保护大家。
露西亚没有笑,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把那张画折好塞进了枕头下。
第二天,父亲早起晨跑的时候,发现露西亚也悄悄跟在自己的身后。
五岁的小孩,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跑不了几百米就上气不接下气,摔倒了膝盖磕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硬是没掉下来。
露西亚,怎么忽然要陪爸爸跑步啦?
我想要变厉害,跟爸爸一样厉害。
哦?变厉害了干嘛呀?
露西亚想了想,掰着手指头。
保护妈妈,保护爸爸,保护露娜。
她掰完三根手指,又看了看剩下的。
还有……好多人!
好多人?
嗯!以后会有的!我要保护好多好多的人!
父亲被她逗笑了,一把把她扛到肩膀上。
行,那爸爸先教你怎么保护自己,再去保护别人,好不好?
露西亚坐在父亲的肩膀上,比平时高了好多,能看到院子外面那条小路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好!
露西亚答应道,两只小手抓着父亲的头发,她忽然觉得——只要站得更高一些,应该就能看到那些雾后面的人了吧。
那天早上她推开门,客厅里飘着气球,蛋糕上插着十六根蜡烛,露娜举着终端准备拍照,父亲站在一旁笑着,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生日快乐!
三个人喊得参差不齐,露娜的声音最大。
露西亚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也笑了。
大家都因露西亚的诞生展露笑容,就和十六年前,她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一样。
与此同时,世界的另一端。
一袭白衣的人站在指挥塔的落地窗前,身后是数据终端的冷光,身前是整个世界的轮廓。
远方的天际线上,运输舰队正以编队阵列缓缓驶入港区。它们来自不同的大陆,有些机身上还残留着旧国界的徽标,但此刻它们降落在同一条跑道上,向同一个方向熄灭引擎。
数以万计的集装箱如同棋盘上的落子,沿着预设的网格精确归位。超导线圈、高密度储能模块、精密加工的真空腔体组件……
每一批物资抵达时,工程师们就从各自的工位抬起头,目光短暂地越过屏幕,像是在确认一件事情正在发生——
在港区的最深处,零点能引擎的骨架已经拔地而起。
我是多米尼克,以上便是提交给世界联合政府的0170号技官报告。
由于该报告涉及的事件时间跨度过长,为协助各位议员理解,我接下来会进行一次简短的背景回顾。
距离科学理事会的“朗道号”探测器在拉格朗日L2点截获异常信号,已过去了整整十六年。
十六年前的今天,深空探测器“朗道号”在执行常规引力波扫描任务时,主接收阵列捕捉到一组持续时长约11.3秒的非自然电磁脉冲。
该脉冲并非来自任何已编录的天体辐射源,其频谱特征也不符合已知的任何宇宙背景噪声模型。
简而言之,它是一组“信息”。
在长达十六个月的解码工作后,妮特博士从这11.3秒的信号中提取出了一组完整的信息图谱,图谱的总数据量远超其载波理论上能容纳的极限。
这意味着,发信者以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实现了信息压缩。至于图谱中的内容,在语言学家的帮助下,我们破译出了三种内容——
其一,一套基于十一维流形拓扑的数学模型,描述了一种全新的粒子相互作用机制。该机制不属于标准模型的任何已知扩展,但经过反复验证,其自洽性无可挑剔。
以此为延申,科学理事会制定了一整套有关人造引力场的计划,我将其命名为“弦计划”。
其二,一组材料学与能量学的工程参数。像是有人已经完成了全部理论推导和实验验证,直接把结论和操作步骤递给了我们。
有趣的是,这些参数与维里耶博士研究方向相仿。受到它的启发,我们完成了量子涨落的模型构建,真空零点能的开发成为可能。
其三,也是最令我困惑的部分。图谱末端附带了一段无法归类的数据残片。它不是数学,不是工程参数,甚至不是任何可识别的编码语言,它是一段类似于生物神经脉冲的波形。
人类的。
我无法确定它承载了什么信息——也许是一段记忆,也许是一种情绪,也许只是噪声,我暂时无法对此做出任何科学解释。
但不论如何,这是人类文明第一次接收到来自宇宙中的生命信息。在旅行者一号开启远航的两百年后,地球终于接收到了第一封回信。
接下来的就如诸位所知,在民意支持与武装冲突的双重推动下,世界上的主要国家终于达成了共识:人类文明是时候该团结一致,走出地球这座摇篮了。
《新地球书》签订后,世界联合政府与人类统一运动孕育而生。航天科技事业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支持,在科学理事会的领导下,行星改造工程与太空殖民计划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
……
口头报告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总结,可恰好在这时候,多米尼克的眉头不禁微微蹙起——这是在实验失败前他常会出现的某种预感。
首席技官没有在意这无关紧要的小插曲,继续着自己的陈述。
格式塔、加速轨道“天堂桥”、月面基地、大西洋之眼,还有预计在六年后竣工的零点能反应堆……在过去的十六年里,人类已经将如此多地理想落地实现……
某种急切的思绪仍旧挥之不散,几乎是同一时刻,室外传来了一两声人类的呼喊。
……?
多米尼克看向窗外,瞪大了双眼,一架运输机正从空中全速飞来,径直撞向堆满设施的空港仓库——
轰————
震天的爆鸣声中,一颗耀眼的火球腾空而起,剧烈的爆炸卷携着热浪,几乎掀翻吞没了大半个港区。
最高级别的警报声响起,上千吨的工业用品像爆竹一般殉爆炸裂,化作火海,几乎点亮了整条海岸线。警卫队与消防员立刻扑了上去,建立封锁线。
……
你瞧,小多米尼克。
一名雍容华贵的女人正坐在阴影中,慵懒地翘起双腿,华美的机械指节轻轻叩击着真皮沙发的扶手。
你总是想押宝在理想的人性上。
可它终归是斗不过利益的兽性。
她吐出一口烟,语气散漫地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卡桑德拉,收好你的烟。
切,小气~
女人耸耸肩,识趣地将烟头按灭在桌面的灰缸里——这里没有别人吸烟,是工作人员专门为她准备的。
只靠一个从宇宙中捡到的漂流瓶,怎么可能说服所有人涂掉地图上的国界,把手里的飞机坦克原子弹全都熔掉,去支持你开拓一个下辈子都上不去的星星?
哈哈哈,别傻了!那可是他们为之奋战了成百上千年的国家,是一个民族,一个宗族,一个企业……哦,还有我这样天赋异禀却仍刻苦努力、奋斗终身的天才们的成果。
不论你签几轮条约,射几发火箭,把不同肤色的小孩撺掇起来唱几首歌,人类也始终是自私怕疼的动物,距离你的OC大同宇宙还有着两百万光年的时间。
光年不是时间单位,卡桑德拉。
……哎,看来你真的没有听懂笑话的天赋,小多米尼克。
她浮夸地摆了摆手。
卡桑德拉,你是商人。你我的立场和视野不同,我很难让你完全理解,这些计划究竟可以给地球带来怎样的收益。
我提议,我们可以及时中止这个话题,以避免无谓的时间和精力消耗。
我不。既然我给你砸了那么多钱,你就有义务伺候好我的每一次来访~
她又挑衅似地点了根烟。
哎,你们这群“理想主义者”,我见过太多了。到头来要么是被世界打碎,要么自己先碎了。
我说,小多米尼克,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卡桑德拉挑了挑眉。
我猜未来的某一天,你会因“理想”而死,而我将靠着“兽性”震古烁今,美美地永世长存。
……
多米尼克从来不是一个掷骰子的学者。面对着咄咄逼人的投资商,首席技官依旧沉默以对,凝视窗外的乱作一团的海岸。
一个消防员正从废墟里抱出一个孩子,孩子的脸上全是灰,但还在哭——还活着。想必他也是某位工作人员的亲属,不远万里来到了这里。
切,又装高冷,真没意思。刚才的报告做完了没?现在能聊聊,今天找我来到底是要干嘛的吧?
起因是这些天,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多米尼克知道,卡桑德拉的每一句挖苦都是真实的。人类的兽性是真实的,利益、恐惧、暴力——全都是真实的。
但在火海之外,那些不同国籍的士兵、那些冲向火海的消防员、那些来自全球各地的工程师们,他们也全都是真实的。
理想和兽性,从来就不是二选一的问题。
人类同时拥有它们。问题只在于,当黑暗真正降临的时候——是由哪一个占据多数。
也正因如此,我才需要让更多的理想汇聚在一起。
多米尼克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只靠一个人两个人是撑不住的,一间再大的实验室也不行。
但一代人可以。
多米尼克走回桌前,调出了一份文件,扉页印着一行尚未被正式批准的标题——
哦?光当科研首席还不满意?你还想去当个校长?
卡桑德拉,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一个富豪把自己的全部财产都打包丢进了海里,你会怎么想?
嗯——他要么疯了,要么快死了。
这对我们捡到的“漂流瓶”同样适用。
卡桑德拉停下手边的动作,神色终于正经了一些。
所以呢?你真的相信半人马座上有大脚怪?
形式逻辑不承认无前提的结论,行为也是。我不认为这是某种慈善行为,宇宙之外的某个人,或者某些人,一定是出于某种必要的原因,将他们所学习的一切发送了出来。
如果是我,我会选择在地球爆炸前的一秒做这件事。
呵,我宁可全都烧了,也不会让别人拿走我的钱。
我并不知道那些人的结局是什么。但我知道,只有一个人接住这些遗产是不够的。
我需要有更多人参与“远航”,带着这些知识投身于统一战争、科研建设、星际开拓之中。
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就一个学校而已,还至于找我过来吗?
钱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晚点联系我的秘书,上周刚换的那个,人别找错了。
卡桑德拉伸了个懒腰,像是个玩累了的孩子,脸色一变,朝着门口走去。
法奥斯会是一座培育下一代的熔炉,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都应该做好准备——为了建设新世界,也为了……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
多米尼克没有回答,或许自己也没有答案。那是一种直觉,一种比理性更深、比恐惧更沉的东西。
就像是第一次看到那段信号末尾附带的人类神经波形时,多米尼克的眉心忽然吃痛了一下。
好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尽了最后一口力气,用自己的血肉朝这个方向递出了一样东西。
你不抽烟的,但你留着吧。
卡桑德拉轻笑着,朝桌上的名贵香烟递了个眼神。
哦对,还有上次那个什么“质点原型机”的事……
虽然我还是没看懂,但挺有意思的。继续,我要在今年看到成果。
卡桑德拉关上了房门,嘴里哼着难听的音乐,拨通了她秘书的电话。
呵,“远航”,多好听的词儿啊。
三个月后,六月十日,她站在了法奥斯军事学院的门口。
——准确地说,是法奥斯学院,兼齐奥尔科夫斯基航天城的门口。
法奥斯的选址并非任何一座城市,而是世界政府在赤道附近修建的超级综合体——以零点能引擎为心脏、以质量投射轨道为脊柱的,人类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单体工程。
从地面仰望,那座平台像一柄插入云层的银白色巨剑。轨道沿着支撑塔笔直向上延伸,尽头消失在大气层的蔚蓝中,仿佛真的有一座桥,从人间通往天上。
露西亚到达的那天,“曙光III号”已经被固定在天堂桥的发射架上了。她循着终端上的指引寻找着“入学典礼场地”,却走到了发射场外围的观礼区上。
……
这里已经挤满了人,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肤色、不同的口音,但身上穿着同一款的学员制服,他们都是从全球统考中筛选出来的,年龄从十六岁到十九岁不等,一共四百二十人。
法奥斯一期生。
她面前是曙光III号巨大的剪影,身后是嘈杂而兴奋的同龄人,露西亚看着终端上的名单列表,观察着前后左右的同学们。
啧,挤死了!为什么开学典礼会在发射场旁边举行啊?!
装潢也是校服也是广场也是,都太太太没品味了,真不知道是什么神人设计的。
要不是姐姐喜欢这里,我今天就去办转学手续!
同学,作为学院的一份子,我并不认为侮辱它对你有任何益处,请你收回刚才的发言。
哈?你又是谁啊,我说什么关你什么事!
阿德莱德,学员编号004。作为同期学员,我有义务维护学院的声誉与秩序。
004?哈,第四名就这么大口气啊?
学员编号不按成绩排序。
哦——那就更没什么好炫耀的了吧?
我并没有在炫耀,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刚才的言论已经违反了《学院行为守则》第二章第七条:不得以任何形式贬损学院形象及公共设施。
哈?守则??我猜你这人一定没有朋友!
……交友情况与当前议题无关,请不要转移话题。
这就是没有的意思吧!
露西亚站在队伍的末尾,这是她分配到的位置。
前方不远处,两个同学正在吵架,声音不小,周围很多人。她扫了一眼,没有多看,低头确认了一下终端上的名单信息。
这里人少一些,刚好。
她戴上耳机,靠着观礼区的栏杆,等着典礼开始。
要迟到了要迟到了要迟到了——
砰,她的肩膀突然被什么冲出的东西从后面撞了一下,耳机飞落出去。
——!
她本能地侧身卸力,脚步往前踉跄了半步,回头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镜片的反光、散开的发尾、一只挥舞着的手臂。
一名同龄少女,正以一种完全失控的姿态往前栽去。
哇啊啊!
露西亚没有犹豫,她的手先于意识伸了出去,精准扣住了对方的小臂,往回一带。
女孩的身体在倾倒到一半的时候被拉住了,惯性让她整个人荡了一下,眼镜沿着鼻梁滑到了最前端,刚好掉了下来。
欸……欸?
她慌忙用另一只手去接,没接住,又弯腰去捡,弯腰太急差点又摔一次——露西亚不得不再拉了她一把。
啊啊……!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没看到前面,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走路别低着头,尤其是人这么多的地方。
再着急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露西亚看了看女孩胸前的铭牌,文质彬彬的相片旁写有“乔安”的字样。
慢点,来得及的。
谢……谢谢你!
露西亚目送着女孩钻入了人群之中,稍稍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无意间伸手摸了摸右耳,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耳机不见了。
一个
……谢谢。
露西亚伸出手,二人的视线就在这时碰到了一起。
……?
露西亚的手一瞬间顿了一下,非常短的一下,短到对方大概根本没有察觉。
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攫住了她,那种感觉稍纵即逝,快得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了。
她接过耳机,好像感觉哪里有些尴尬,连忙主动开口道。
你也是一期的?
我叫露西亚。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主动自我介绍——她向来不做这种事。
对方朝她的胸口方向点了一下头,露西亚低头一看——学员铭牌,名字印在上面,朝外挂着。
…………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点多余。
对方没笑,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抱歉。
这时候,观礼台的音响忽然开启,响起了麦克风测试的声音。
嗯,谢谢你。
对方微笑着,轻轻点了一下头,低头看了看终端上的位置编号——然后脚步顿了一下。
……
露西亚也低头看了一眼,原来两个人的位置紧挨在一起。
的确……
这时候,四周的扩音器响起了声音,学生们纷纷安静了下来。
露西亚看向身旁的人,忽然想起来,自己忘了问对方的名字。
但她又觉得——好像不用问。
好像迟早会知道的。
喂喂喂?大家都听得到嘛?
卡桑德拉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又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兴奋。
最高处,一名身着长裙的女人正踩着高跟鞋走上临时搭建的演讲台。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梢,露出右臂上流线型的机械构造——引起了台下的一阵窃窃私语。
怎么,紧张啊?不用紧张嘛!身为你们的校董、作家、情感节目主持人、职业天使投资者、资深营养师,我,卡桑德拉女士,亲自来给大家讲话——
这面子你们去别的学校找得到吗?找不到吧?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掌声,没等到。
——好冷漠啊这群小孩。
行吧,那我长话短说。你们身后那个大铁柱子,叫“曙光III号”。它有多高呢?一百三十七米,比你们所有人趴着叠起来还高。那它有多贵呢?
我不告诉你们,说出来怕你们有心理负担。
零星的笑声从人群里冒出来。卡桑德拉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脱口秀演员终于找到了她的听众。
好,笑了就好。我最怕一群人站在这里跟参加葬礼似的——咱们这可是开学典礼!
你们呢,从今天起就是法奥斯的一期生了。一期生,第一届,意思就是——这个学校以前从来没有过学生,你们是头一批。
没有学长学姐可以问,没有往年的考题可以抄,食堂好不好吃也没人能告诉你们,因为食堂上周才装好——我催了三次,承包商跟我说赤道附近运输困难,你看看这借口编的。
你们在报考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法奥斯是为人类的“远航”计划培育人才而存在。而至于你们每个人“远航”去哪里,究竟是冥王星还是我庄园的保安亭,全要靠你们自己的造化。
她甩了甩头发,挑起了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反正呢,这个学校已经盖好了,钱已经花了,你们人也已经来了。退学是不能退学的,学费我不退。
所以你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她用话筒指向身后那枚矗立在天堂桥上的庞然大物,曙光III号安静地立在发射架中,尾部的喷口在阳光下泛着冷蓝的光。
——往上。
风恰好在这时候变大了一些,吹得台上的横幅猎猎作响。
在开学的第一天,各位,本董事决定再给予你们一个特权。
她指了指身后的“天堂桥”,金属指尖在阳光下一闪。
你们将是曙光III号首次全推力试车的第一批现场见证人。场面很大,很帅,很酷炫,很烧钱!
这个面子——你们去别的学校!找!不!到!
这一次,台下真正骚动起来了。
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兴奋地拍了一下同伴的肩膀。乔安在人群中仰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连奥菲莉娅都张大了嘴。
未来,等曙光III号真正起飞后,它会在国际空间站完成最后的组装,在月球附近以光速的万分之一,向着半人马座α加速前进。
三年后,它会越过柯伊伯带,并在穿越奥尔特云之前,逐步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一。顺带一提,烧的都是我的钱。
这是一个很宏大,很遥远的故事,对不对?
但从今天开始,你们每个人都是主角了。不论你喜欢与否,它都已经找上了你——全人类都在期盼着你们的成长。
属于你们的“远航”开始了,小朋友们。
好了,校董致辞到此结束!撒花!!
她退到台侧,靠在栏杆上,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终于点了。
校董,这里禁烟……
我知道~
她和学生们一齐抬起头,手里的火星没有灭。
发射场的广播系统切入了标准的任务频道,机械的倒计时报读声在每个人的头顶响起来——
曙光III号全推力试车程序启动。各观测点确认安全距离。
T-120秒。推进剂加注完成,所有阀门进入预备状态。
天堂桥的发射架底部开始泄出大量白色的蒸汽,液氧在输送管路中迅速气化,巨大的水幕冷却系统已经预注完毕,那柄银白色的巨剑仿佛在深呼吸。
露西亚不自觉地向前一步,仰头望着。
T-60秒。主控确认引擎预冷完成。各系统进入倒计时自动程序。
人群自然地安静下来了。四百多名年轻人站在观礼台上,第一次以如此近的距离面对着这个人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造物之一。
不同肤色的面孔、不同语言的呼吸,在这一刻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仰起。
T-30秒。点火程序装订。
阿德莱德笔直地站着,目不转睛。奥菲莉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忘记了抱怨,嘴巴微微张着。乔安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镜片上映出发射架的倒影。
露西亚站在队伍的最末尾,风拂过她的发梢。她的前方,隔着一排又一排同龄人的后脑勺,她看到了曙光III号。
然后——不知为什么——她的视线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了前排某个人的后脑勺上。
就是刚才捡到她耳机的那个人,正安静地仰着头。
T-10。
人群中有人开始跟着念了。声音很轻,像是不敢打扰什么。
然后更多的声音加入了,参差不齐,却自然地汇到了一起。
世界先是沉默了一瞬,然后——
光。
比闪电更亮的光从曙光III号的尾部炸裂开来,紧接着是声音——冲击波穿过水幕、穿过混凝土、穿过每一个人的胸腔,震得骨头都在嗡鸣。
整个天堂桥都在颤抖。水幕瞬间气化成滚滚白雾,数千吨的推力将火焰柱压向导流槽,熔化了的空气裹着橘红色的尾流,像一条被点燃的河。
曙光III号没有升空,这只是一次地面试车,但它发出的声响足以让方圆几十公里的飞鸟全部惊起,足以让每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感受到:人类已经是可以涉足群星的文明。
露西亚站在队伍的最后方,掌声从她面前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她没有鼓掌,双手垂在身侧,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她一直没有挪开视线。天堂桥的尖端穿过云层,直指天穹,灰白色的尾烟还挂在半空中,像一条被遗忘在蓝色画布上的笔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