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营地
地面
身形娇小的银发代行者坐在枯朽的树根旁,低垂眼眸,凝视着她的手掌。
手掌中,点点细碎而锋利的晶簇正悄然蔓延,又随着呼吸逐渐消散。
啊……!露,露娜小姐……!这是……!
……是升格网络又出了什么问题吗?
我不确定。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失控的帕弥什在升格网络中沉浮。
有另外的力量正在持续干扰着升格网络。我看不到更多,也无法确定帕弥什异动的根源。
另、另外的力量?难道……出现了新的代行者?
拉弥亚紧张地抱紧了怀中一枝奇形怪状的树杈。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我猜测,更直接的关联……或许是那天出现的那个“空间”。
那个“空间”……
随着露娜仰起头的动作,拉弥亚同时抬起头,看向天空。
啊……你是说,那天意外出现的那条缝隙……!
拉弥亚当然记得那一次堪称惊恐的遭遇。
得知空中花园遭遇袭击,尽管没有明确表现出担忧,但露娜仍然决定调整路线。朝着空中花园急速坠落的方向移动。
……空中花园真的会需要我们的帮助吗?
假如空中花园真的坠落,那样庞大的信息被红潮吞噬,我们也会遇到新的麻烦,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哦、哦……可惜。
……
……怎么了?
升格网络……在震动……
露娜骤然抬头,仍然和升格网络连接的罗兰和拉弥亚也察觉到异样,同时看向天空——
那是……
刻印着空中花园-法奥斯学院标识的星舰低低掠过天空,距离近的仿佛下一秒就能砸落地面。
法奥斯星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止是法奥斯星舰……
天空中毫无预兆地撕裂开一道暗色渊面,裹挟着灰白雾气和浓烈的帕弥什病毒喷涌而出。
法奥斯星舰的引擎爆发出剧烈的光芒,但这样的抵抗毫无作用。
在绝对的引力前,这艘庞然星舰犹如被狂风裹挟的小虫,无可挽回地卷入那个陌生的空间。
所、所以是那个空间后面的“力量”溢散出来,冲击到了升格网络……
但是,什么空间后面会到处都是帕弥什呢……
拉弥亚像模像样地努力想要帮露娜分析出结果。
……异聚塔。
什……什么?
没什么。
她并不愿将那段从升格网络中看到的虚幻记忆告知更多人。
露娜小姐,我回来了。
罗兰风尘仆仆赶回营地。
空中花园的下坠趋势已经中止,不清楚他们下一步的动向。
法奥斯星舰失踪确有其事。空中花园派出很多执行小队和工程部队寻找它的下落,但至今没有新的消息。
……
另外,我在营地外围遇到了原先追随那位冯·内古特先生的惑砂……
在“先生”和“小姐”中犹豫片刻,罗兰还是选择了跳过。
他并没有避开我的视线,反而像是在主动向我们展示他没有恶意。需要我去请他离开吗?
不用管他,时间到了,他自己会走。
好的。
结束任务的罗兰刚想找个合适的位置小憩片刻,却突然发现营地中缺少了那位沉默的守护者。
嗯?阿尔法小姐去哪里了?
她和露娜小姐说,看到了什么人,要去做什么事。露娜小姐起初不想要她离开,后来、后来……
姐姐发现了异常,或许是关于那个“空间”的线索,她追上去了。
呜……
但现在外面很危险,这样单独行动……
我替她升级了机体。
击败塞勒涅后,露娜寻回了她的代行者权限。她“引导”着升格网络中的力量,为阿尔法重塑了机体。
起初,面对这份莫名其妙的“礼物”,阿尔法还有些惊讶。
新机体?没必要。
还是不要浪费你的力量……
这不是浪费,姐姐。
露娜坚定地按下阿尔法。
这是……未来。
她不会忘记那通电话中的信息。
……
阿尔法没有继续拒绝。
虽然仍旧无法抵达巅峰状态,但无论如何比之前那副机体要好些。
尽管知道异聚塔没有降临,可意识海深处的那片痛楚还是时刻提醒着她要小心这一切。
遥遥望向阿尔法离开的方向,银发代行者再次微微阖上双目。
姐姐……一向知道她要什么。
她一定能寻找到属于她的道路。
风裹挟着锐利的沙,在无人的尽头勾勒出往日辉煌的废墟。
法奥斯……
更换机体后,阿尔法感觉左眼蕴积着某些奇特的力量,充盈瞳孔,压抑了原先躁涌的帕弥什。
它像是某种视野,始终凝刻在象征着“最初自己”的赤色瞳孔中。
阿尔法想要找到它的成因,但此刻并非探求答案的时候。
!!!
锐利刀光闪过,连同狰狞的感染体一起,墙上摇摇欲坠的法奥斯学院标语也被斩落两截。
将对“法奥斯”这三个字的熟悉归于经常听到那名法奥斯出身的著名指挥官,没有继续迟疑,阿尔法踢开拦路的废砖残铁,径直向前走去。
她确定那个携带着奇怪气息的“雷文治”就在这里。
雷文治已经死了——那名叫惑砂的升格者没必要骗她,出现在这儿的“雷文治”,只可能是那个异常力量的幻影。
而那个异常力量已经影响到了露娜。
那么,无论是地狱爬出的恶鬼,还是寄生在这具躯壳上的残渣,她都会将它们揪出来,逐一斩碎。
收刀入鞘的铮鸣回荡在长廊间,阿尔法清扫开一条道路,目标明确,继续向前。
……指挥官,这就是法奥斯吗?
踩着碎砖旧砾,两个身影从棱镜广场的另一侧悄然出现。
地面的法奥斯……原来是这个样子。
清理掉两侧的感染体,露西亚带着少许好奇左右警戒着。
没有想到,法奥斯学院的地面旧址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残破,陈旧,像是地球上随处可见的废墟。只有四散的棱镜残片和依然矗立的棱镜塔,昭示着这里曾经的辉煌和璀璨。
指挥官也没有来过地面的法奥斯旧址吗?
早在黄金时代中后期,法奥斯学院就已经在筹备属于自己的星舰,利用星舰一比一复刻了地面的法奥斯建筑群。
哈维·莫兰,那位亲手开启法奥斯星舰时代的铁腕院长。他站在学院的礼堂中,意气风发,眼中的光芒比任何恒星都要璀璨。
法奥斯,当然不仅仅是一所学院。我们的目标,不应当只着眼于地球。
未来属于星际,属于宇宙!
工业机甲在星舰主龙骨上穿梭,法奥斯学院押上了所有的底蕴,铸造出这艘沉重的钢铁巨兽。
主引擎阵列同时点火,蓝色尾焰撕裂天空,所有人都坚信,那就是法奥斯的未来,那就是人类的未来。
2160年,帕弥什爆发。那位曾站在礼堂巅峰,指点法奥斯星舰构造蓝图的筑梦者,最终没能等到他的星舰起航。
原战术指挥系系长,艾利斯特·凡斯接任法奥斯学院院长。
人类需要我们,需要法奥斯的力量。
法奥斯,必须到战场中去。
没有鲜花与欢呼,只有沉默的战场。艾利斯特·凡斯站在略有破损的礼堂中,声音沙哑。
法奥斯,是人类文明触向深渊的一柄利刃。
只要文明还有一息尚存,法奥斯的力量,就绝不会在此熄灭。
法奥斯学院倾巢而出。
一场场殊死搏斗的战役,一次次近乎自杀的狙击,一个个曾经鲜活的学子,被缩写成一本本从前线飞回的死亡名单。
他们保住了城市的过滤塔,保住了平民的撤离时间,唯独没有保住他们自己的生命。
人类进入免疫时代,法奥斯学院伤亡过半,近乎陨灭。
免疫时代中期,感染体大肆入侵。艾利斯特院长在堆满了资源配给表和战术决策的办公桌后悄然停止呼吸。
在此之前,他用他自己的所有经验和常识去推算出每一场战役的最佳结果,一次又一次指引了人类胜利的方向。
没有炮火,没有轰鸣,他回归了平静,只有他手中终端落地的闷响,昭示着他生命的终止。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时任法奥斯军事学院总教官的亚瑟·海德里希接任法奥斯学院院长。他沉默地将那件已经磨白的教官大衣盖在了艾利斯特院长的尸体上。
巨大的法奥斯礼堂,曾经足以容纳数千人同时集结,此时却死寂得能听到衣摆的摩擦声。站在台下等待送别艾利斯特的,只有稀疏的十数名学生。
他们甚至无法凑成一个完整的方阵。有的断了一条手臂,袖管空荡荡地晃动,有的额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哀恸。
这场战役还会持续很长时间,但法奥斯……不能就此停下脚步。
就算要背上骂名……我也必须保住法奥斯最后的火种。
法奥斯星舰,是时候起航了。
他启用了法奥斯院长的最后权限,强制接管了所有法奥斯学院剩余的资源,将它们尽数投入法奥斯星舰中。
尽管当时的学院中仍有一部分人坚持“法奥斯学院应当留在地面和人类共进退”,骂他是“懦夫”、“背离法奥斯尊严的贼”,但亚瑟依旧坚持推进这艘星舰的起航。
免疫时代中后期,法奥斯星舰真正建造完成。
法奥斯将会是人类的火种。至于地面的战场……就先由我们来守卫。
他站在地面,目送着法奥斯星舰起航。
气流席卷着尘埃瓦砾,这艘钢铁巨兽载着无数的死亡名录,载着法奥斯最后的火种,踩着夕阳余烬,汇入了空中花园。
脚下残砖或许仍记得当时法奥斯学院的盛景,但现在的法奥斯旧址,早已被红潮和感染体占据。
随着时间推移,地面大部分区域沦陷,继续为了尊严坚守这些黄金时代的废墟,显然也不再是必须的事。
新的院长撤走了所有留守的人,至此,地面的法奥斯学院旧址在战火中被彻底废弃。
废墟中,细碎反光自散落地面的碎裂镜片中折射。
模糊“印象”在脑海中重叠。
“棱镜广场”
靴子踏上陌生的台阶,阿尔法手握长刃,却未曾出鞘。她好像……来过这里。
无法形容究竟是这座废墟中的哪个位置让她产生了这样的既视感,但阿尔法切实察觉到了这种“异常”。
她不确定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对这个地方存在这样微妙的触动。会是来自那个“力量”的影响吗?
身侧碎裂镜子中倒映着她的身影,轻微声音在背后响起,她蓦然回首,恍惚中,似乎应该有人在身后呼唤她——
镜子碎片之后的感染体发出尖锐哀鸣。
……
她收起长刀,漠然看向广场另一侧的回廊,影影绰绰的感染体从镜子后包围过来。
……废物,只有这点手段吗。
哀嚎过后,感染体逐一倒下。迈出长廊的最后一步,阿尔法下意识转身看向一侧的镜面——
那里……
是不是曾经应该有个演讲台?
所以你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她看到法奥斯广场上,人山人海,他们站在广场上,仰起头——
她听到许多人在轻声倒数……
5——4——3——
……谁?!
她警觉抬手,想要驱散莫名的幻影——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残破镜面中,仍然只有她独自一人。
……什么声音?!
回廊两侧,几个感染体嘶吼着跳出来。
……是它们吗?
干净利落地解决掉突然出现的几只感染体,露西亚回头询问。
但毋庸置疑的是,这里不太对劲。
直至走到这里,两人只遇到了零散几个感染体,这里太安静了。
直至走到这里,两人只遇到了零散几个感染体,这里太“干净”了。
是有人已经先一步踏足,还是……
指挥官,前面……
棱镜广场前方,沉默的法奥斯纪念碑底座历经风雨,仍坚守在此处。
星舰只带走了它的上端,却没有迁移它的下半部分。
带自己进入法奥斯的教官曾经说过,它代表着总有一天,法奥斯学子终将回到——
指挥官!
哼。
露西亚刀锋出鞘,架住几乎已经袭到灰鸦指挥官面前的长刃。
先来后到,这应该是我的问题。
为什么阿尔法会出现在法奥斯?难道她也收到了什么消息……?
一声巨响。不远处,悬挂在回廊旁,本就摇摇欲坠的法奥斯标识终于不堪忍受尴尬的僵持氛围,在狂风咆哮中选择拥抱地面。
……
像是被标识掉落的声响唤回神志,阿尔法抿起唇角,借助刀刃相交之力回撤。
……指挥官,后退。
露西亚护着自己,同样缓慢后撤,直到双方保持住一个勉强算是安全的距离。
阿尔法显然不可能只是因为法奥斯的标识掉落就放弃进攻。
余光顺着阿尔法的视线扫向棱镜广场,不知从何处开始蔓延的灰白色雾气悄然在地面弥散,隐约人影出现在广场角落。
……又出现了吗。
她不再理会这边的两人,转身走进广场。
前几日反复在意识海沉浮的“梦”循着灰白雾气冲入眼前,露西亚蹙起眉头。
不只是雾,这是帕弥什。指挥官,我们先离开——
话音未落,灰色浓雾刹那间汹涌翻腾,如同有生命般将两人紧紧包裹。
指挥官——!
暗色罅隙悄然开启,两人最后的话语被吞没在另一个空间。
片刻后,灰白雾气悄然退去,只余下见证一切的断壁残垣,沉默地站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