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下
呜——!
天地因激烈的交战而失色,万物也因几近崩毁的律法而不断被打碎,重塑,但这场没有尽头的交战仍在继续。
那曾经撑起整座天幕的金砌玉垒都在枪火中化为断壁残垣,圣堂令人惊叹的威严和宏伟都已不复存在,可它们留下的法则仍在束缚着这个世间。
胸口血流如注的涅缇娅被四骑士和灰鸦逼退到曾放置着“主神残躯”的王座边缘,但她仍不愿认输,依然挺首对座下的人怒喝:
我提出的方法也许并不完美……但你们明明都知晓,这是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做法!
只是单凭喜恶便反对我的计划,这样做才是让整座烬土边疆陷入泥潭……
这片大陆不需要一个英雄来主持公义,它只需要一场彻底的变革。
你们都曾因这些悲剧而遍体鳞伤,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人类登上长阶,其余四位骑士跟随其后。
不要误会了,我可不会建议你“放下仇恨”什么的。
只是,我认为自身的复仇,不应该以他人作为代价来完成。
莉莉丝将花牌毫不留情地飞入涅缇娅身后那座破败的圣座,锐利的方格状铁片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割下一串长发。
都聊够了没?灰鸦,既然她的执念因你而起,那就由你来结束吧。
薇拉已经听够了这种没有结论的争辩,转手把双刃枪插进地表后,命令起自己的血契者来。
灰鸦,按照你的选择来做就好。
我们会在旁为你击退来袭的敌人。
……七千三百四十五,涅缇娅,睡吧。
万事举起灯火,一步一步走向圣座下身姿狼狈的黑暗魔君。
你不可能做到的,因为我有生以来从未拥有过梦境……
涅缇娅,你将会在梦中见到你真正的本我。
他的声音沉静而凛然,带着令人不容抗拒的冷厉。
睡吧。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便如脱离蛛丝的蝴蝶一般,沉沉地坠入梦乡。
清风吹过原野,耳边响起风铃的旋律。
琉璃色的天边泛着的耀眼的金黄,整个世界恍若坠在夜明前的梦幻中。
少女睁开眼,从一片春色旖旎之中坐起身,将无边的芳华和馥郁拥抱入怀。
我终于抵达……这个梦了吗……
真是,好长的一段旅程。
她为了抵达这片梦中的原野,一直在承受着无数的折磨和考验。
抱歉,为了达成这一切,我做了很多无法辩解的恶行……
涅缇娅抬起头,怔忡地望向天边。
我不打算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辩护,但是,如果在这场考验的最后,能让我抵达这片与你们重聚的乐土……
那我也不惜,曾短暂化身为“恶魔”。
但在此刻,一切的苦厄都结束了。
她终于可以放下手中的长镰,做回那个纯真,善良的女孩。
涅缇娅在花海中迈开步子,试图去寻找“那些”曾无法在梦中相见的人。
既然此处是曾在其梦中见过的风景,那他们也理应会在这片平原上相遇——
那传说中寄托着所有善良之人灵魂,能和所有往生英杰重遇的乐土,水仙平原。
眨眼之间,万物瞬间变色。
清新芳香的原野变为散发着腐臭的死土,怀中的鲜花也不知何时起尽数凋零。
腐烂的花梗中渗出血色的水,成熟到极致的花蕊毫无预警地炸裂而开,腥臭的汁液溅满一脸,让她想到了过往很多与当下似曾相识的时刻。
她顺着那道奇异的声音茫然回头,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远方,
这才是你的梦境,忘记你曾所做的一切了吗?
渴求鲜血,为了达成你心中的目的可以付出所有……这才是你的本性啊。
不,我没有……
面对着另一个许久不见的“自己”,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都忘记了?那就让我帮你都想起来吧。
年幼的“自己”脸上露出微笑,抬起手掌,世界也在刹那之间为之颠倒,强硬地被“扭”到另一个方向。
等等,小姑娘,你听我说,我跟他想的不一样!
对,我是被迫的!我刚刚不是故意要杀害你的母亲,我家里也有个女儿,他们威胁我,要是我办事不干净,就要拿我女儿开刀……
……不能留给你们更多机会,去伤害更多的人……是么?
很好的一课,我学到了,现在,也把这个还给你们。
——噫啊啊啊啊啊!!!
你们……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这个孩子下手?!
我绝不会宽恕你们,即使你们到了地狱,我也会永无止尽地诛杀你们的灵魂——
这三界之间,将永远不会存在你们可以安眠的地方!
她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上,终于第一次得以完整地“审视”了自己。
原来在那个时候,她的脸上,始终带着的是满足的笑容——
没错,那绝非是悲痛,而是发现自己其实足以反抗命运施加给自己的不公之后,沉沦在杀戮中表情。
而自身却从未察觉。
一直模仿着他人,便以为自己也能成为真正的“人类”了?
稚嫩的“涅缇娅”步步走近,而她过往所有用以说服自己的借口也在另一个“自我”面前无所遁形。
真是可惜,但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你就是恶魔,你冠冕堂皇什么拯救人类,都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你那虚伪的罪恶快感。
让我来给你一个建议吧,比如……只要把那个“血契者”杀了,四骑士不复存在,一切麻烦就迎刃而解了。
我不允许你这样做!
不允许?
幼年女孩的裙摆随着腥臭的风飞扬,她在一片血色中却露出了称得上是“真挚”的笑容。
涅缇娅,我即是“你”呀,你为什么要对你自己的灵魂本质加以否定?
遵从着“瘟疫”的指引,人类在确认涅缇娅陷入沉睡之后,也进入了她的梦境。
走出“黑洞”之外时,才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中间。
但又和人类记忆中,曾和“铁殇”对峙的那副场景不同,此处似乎显得更老旧,也不知为何让自己更觉得倍感怀念。
灰鸦……钢铁军团的总司令。
抬眼望去,人类看到少女悬在窗台前,轻若浮萍地飘忽于空中,满眼歆羡地注视着沉眠中的“自己”。
如果我试着成为一个,像你这样的“人类”的话……
我也会梦见这样的场景吗?
少女举起手,将手指贴在玻璃上,喃喃低语。
那我会试着去成为一个像你这样的“人类”。
站在远处,静默地目睹了这幅情景的人类如同在梦中突然惊醒一般,串联起了一切。
灰鸦,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由你自己去想。
到底是什么东西改变了一个恶魔的灵魂,想让她成为一个“好人”呢?我将诠释这个问题的资格交予你手上。
灰鸦,不要,我求你,我恳求你……
我如今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绝不能失去的,是像你这样的“人类”啊……
还是说……
你又想像以前一样,认为只要牺牲了自己,这个世界就会变得更好?
没错,过了那么久,你终于看穿涅缇娅灵魂的“本质”了。
在梦境的另一端,通体漆黑的渡鸦立在城墙之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站在城池中央的人类,眼中折射着锐利的光。
它的声音和语调都和人类以往认识的那只魔宠渡鸦别无二致,但它的态度又出乎意料地让人感到陌生——
人类迟疑着发问。
老子是摩利甘,但也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摩利甘。
渡鸦闻言摇摇头,人类从未在它身上见到过这份沉稳。
老子是涅缇娅在过去结识的那个“恶魔领主摩利甘”,在她的认知里面,单纯依靠回忆堆叠起来的虚影,无法在外界单独存在。
但只有在这个梦境里面,老子是无所不能的。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那个丫头生来就是彻头彻尾的恶魔,她只晓得用力量和杀戮去征服一切这条道路。
她曾试图通过模仿你去成为一个“好人”,但她的言行和内心终归在你第一次死去之后出现了巨大的割裂,至今无法通过自身去填补这个鸿沟。
作为一个人类,你不可能永远陪在她身边,无数次地成为她的信标。
灰鸦,你只是一个因为她的妄念,从过去中现身的“幽灵”——
嚯。
别指望从我这里得到答案,老子最讨厌这些肉麻的对白了。
摩利甘振翅落到人类肩头,这是自从他们来到圣堂残庭之后,人类久违地第一次重新体会到和他并肩作战的感觉。
那就不废话了,老子会把你送到涅缇娅所在的地方,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摆平吧。
老子可是很忙的,这个不安定的梦境到现在还没有崩塌,全靠老子在维持好不好。
渡鸦白了人类一眼,但语气中并无太多谴责之意……甚至好像还有点怀念的意味?
对了,在你走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得严肃警告你。
刚说完,又一个黑洞状的大洞在两人面前骤然打开,其中源源不断地往外泄漏着一股奇异的引力,似要把这个梦境全部吸纳进里面。
那就是——
在自己还没做好准备的时候,就已经被渡鸦一掌扇了进去。
别再动不动弹老子的额头了,不然将来一定有得你后悔!
在那段既短又漫长的“堕落”里,人类一直在涅缇娅的“回忆”里航行着。
而在堕落的尽头,人类再次回到了那片花海。
泛黄的水仙在溅满污血的原野上摇曳,腥臭的风带来枯萎的花瓣。
涅缇娅俯首跪倒在污浊的水仙平原中心,身下是一具面目模糊的尸体。
人类不应认识那具尸体的主人,她的脸孔早已就在某种强烈的感情驱使下被尽数抓烂,但在看到尸体身上那件素朴校服的瞬间,人类便明白此处发生了什么。
灰鸦……
她失神地抬起头,怔怔地望向从花海另一侧走来的人类。
我想,“她”说得是对的。
我确实只懂得依靠力量去解决一切这个途径。
在我听到“她”要篡夺我的意识,杀死你们的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就先一步比我的思考作出了反应……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双手沾满鲜血了……
人类拂开花茎,缓步走近那个浑身血污的少女,注视着她的双眼,在跨越了漫长的时间之后,作出了一个迟来的回应。
为了什么?
人类站到涅缇娅面前,对她伸出手。
……
闭上双眼,不可数清的成百上千条种可能性在她的视野里飞快划过,她看到了这片大陆的所有“未来”。
她看到了每一个未来,但也认清了为了达成这种未来而必须的“绝望”。
你舍得放弃这一切吗?
神魄内仅存的残念化作清晰的杂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涅缇娅,这是你能成就的,最好的结局了。
错过了这次机会,你就会回到过去,重新变为那个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
窸窣的低语萦绕耳畔,几乎要把她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火苗重新推入黑暗。
二度睁开双眸,她再次看到了那片熟悉的蓝天。
人类站在她面前,正声嘶力竭地对自己喊道。
明晃晃的白日映照在这片原野上,让她又一次想起了多年前曾躺在原野里幻想的那个“美梦”。
这次也是一个白日梦吗?还是真的是自己掌中触手可及的未来?
她不知道,但胸口传来的刺痛却无比真实。
我……
是的,其实她早就知晓答案,甚至不需要再次去叩问一番。
只是为了抵达这个目的,她绕了很长很长的一段,错误的弯路。
一种坚定,温和的力量充盈在她体内,她向着人类的方向伸出了手。
那我们就去改变吧——
灰鸦,请把我带往,你所选择的那个未来。
多年之后,烬土边疆的人民将那个结束“永恒白昼”的长夜称为“破晓前夜”。
在那个漫长的夜晚,所有人仿佛坠入了一场永不结束的美梦,但当第二日,柔和的日光刺破天际时,他们都惊喜地发现——
淡金色的暖阳在彼方的地平线上升起,这副如今说来平平无奇的景象,在那时,却是阔别了三十年的奇迹重新降临于人子身边。
人们痛哭流涕,人们奔走相告,众人都以为这是至高天大发慈悲,终于将怜悯施舍于这座大陆。
但很快,他们发现,随着“永恒白昼”离去的,还有黑暗的魔君涅缇娅,和圣堂的天使和地狱的恶魔们。
那个篡夺枢机主神和死亡大君权柄的魔女,在得到了神格之后,不知为何却选择同时打开了成百上千座星门,将天使和恶魔们都送进了宇宙深处。
而在星门关闭之后,整座残庭上的人影都消失了。
就连那之前驰名于整座大陆,给予过他们无数帮助的灰鸦和天启四骑士,也一起失去了影踪。
“那是灰鸦和四骑士不愿目睹众生受苦,选择牺牲自身,与黑暗魔君涅缇娅同归于尽了”——这样的传说,很快便在边疆上不胫而走。
卖火柴了,是很便宜的火柴,先生夫人们,都看一眼吧!
多年后,在一个白雪纷扬的夜晚,一个女孩蜷缩在街角,可怜巴巴地叫卖着手上的货物。
但来往的人步履匆匆,甚少人注意到街角里还有个女孩,更别提她那极低的叫卖声。
卖……算了,还是早点回家吧。
女孩叹了口白雾,将热气喷到自己掌心,试图搓热自己已经被冻僵的十指。
一个人影突然站到女孩面前,她昂头望去,只见一个戴着灰黑色兜帽的人站在摊位前。
那个斗篷人的五官被帽檐的阴影遮住,看不真切,只见一些细细的白雪覆在鼻梁上,但其依然没有要伸手擦拭的意思。
这么多年没回来,这城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
你该不会以为只要天使们都离开了,一切难题就都迎刃而解了吧?
不能焦躁,我们的要做的事还很多。
哈欠……今天的雪很大,这些火柴我都买了……早一些回家吧。
跟在斗篷人身后的几个人喋喋不休地吵着,小女孩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掌心便被塞进了一袋沉甸甸的玛门币,随后摊位上的火柴全部被那个医生打扮的男人塞到兜里带走。
等,等等先生,这太多了……
身披斗篷的人走在最后,回头对她一笑。
而走在前方的四个人影,仍旧在各自交谈着。
这个主殿和那些星门一起坠落的地方……现在的人叫它做“圣堂残庭”?
对,现在走快点的话,还能在大雪铺满路之前赶到。
那玩意怎么坠下来之后摔得那么散?早知道,就下手轻一点了。
灰……不,指挥官,需要在路上带点什么东西吗?
好。
雪越下越大,他们的声音也逐渐隐没在纷飞的白霜中,直到再也听不到一丝回音。
一个统领他们的英雄……还有……四位骑士……
最后和一位试图毁灭整个世界的黑暗魔君,同归于尽了……
不会吧,那就是一个编来哄小孩的故事。
小女孩摇摇头,将满脑子的英雄传说都压在脑后,朝着归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人类将一朵素净的水仙花放在碎砖与破瓦构成的“墓碑”上,轻轻拂去“圣座”上凝结的白霜。
这片由圣堂主殿坠落之后形成的“坟场”平日一直遭人讳忌,他们都恐惧那暗黑的魔君涅缇娅某日会从地底之国归来,甚少人会主动靠近此处。
那朵纤细脆弱的水仙花孑然地盛放在风雪中,随着冰菱不断摇曳,但却一直没有摧折。
……灰鸦,你认为那个女人,涅缇娅,真的离开了吗?
薇拉靠在墙边,向自己看了过来。
那种遥遥传来的,温暖,微弱的震颤,自己绝不会认错。
但那时候你在她的胸上开了一枪,然后她又以割舍“主神”和“魔君”的权能作为代价,打开了圣堂上的所有星门。
而那时候,在轮番交战之后,她体内剩余的力量也应该不多了……
那时,将涅缇娅带出梦境之后,她很快便发现自己的权能已经不足以再次完整地重塑律法。
因此,为了拯救被她强行“搅乱”在一起的三界,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将天使和恶魔都驱逐出这个烬土边疆。
……不用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只是稍微去旅行一趟而已。
她敛起所有的力量,放开自己的手,独自走向了往宇宙深处敞开的“星门”彼端。
原本我想将这颗“心脏”也还给你的……但,一个人去的话,果然有点寂寞。
涅缇娅的身形逐渐被“星门”后涌出的白光淹没,而她在这片绚烂中露出了水仙花一般灿烂的笑容。
那就在重遇之前,请让我继续带着你的“心”吧。
下一次,你一定要比宿命更快地,再一次找到我。
但谁说得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呢……也许,她其实仍在世间,只是不愿以那种身份再与我们相见。
渡边的话语将自己从沉思中拉回,失焦的视野渐渐凝回面前那朵晶白的水仙花上。
虽还有疑问,但人类的心中已经再无惘然。
薇拉轻笑了一声,从墙边抽身,率先走了出去。
莉莉丝撑开月伞,紧随其后。
万事举起明灯,为众人照亮了前行的路。
那,走吧。
无需更多的言语确认,在短暂的歇息之后,他们继续走上了这条属于他们的,漫长的反抗之路。
这条路注定遍布着荆棘,但即使如此,他们也会一直前行下去。
因为这是他们为之抛却冥土,为此坚定活着的“使命”。
在这个已经没有神明,也无天使的世界,我仍衷心祝福你,节日快乐。
一句轻轻的,细不可闻的祝颂飘过耳边,人类循声望去,净白的雪地上却不见任何人影。
但人类还是久久地望着那片一无所有的雪景。
怎么了?走得那么慢,我们要抛下你咯?
听到这句话后,四位骑士相互交换过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一起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