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拉弥亚。
……
我不会重复第二次。
拉弥亚总会做出些不太合适、像笨孩子才会做的举动,而每次之后,都少不了挨拉斯特丽丝一顿说教。
但她现在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钻到哪个不起眼的角落,等拉斯特丽丝消气避祸。
虽然想不起最近犯过什么错,拉弥亚还是吞了吞口水,试探着慢慢挪过去。
拉斯特丽丝没催,直到拉弥亚几乎匍匐着挪到跟前,她才缓缓抬手,停在拉弥亚的头顶。
拉弥亚闭紧眼,但预想的斥责没落下,那只手很快又垂回身侧。
我要走了。
拉弥亚猛地抬头,她想起了近期风传在亚特兰蒂斯的流言,张了张嘴,尾鳍无意识地拍打地面——
那我……
你留在这里,会有人安排好你的去处。
又被看透了,拉弥亚垂下眼,接受了这份 “留下”。在拉斯特丽丝面前,她永远都是弱小的,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我和薇拉说过很多理由,交代了她很多东西,所以我没有更多要和你说的了。
……嗯。
相比起自己,那个凶巴巴的薇拉自然更应该值得“交代”。
相比起……那个一无所用的自己。
忽然,微凉的掌心覆上发顶。拉斯特丽丝的指腹穿过湿润的发丝,轻得像碰易碎的泡沫。
……?
从今天起,你能使用洪水的力量了。
洪水?
她游过无数次阿格龙河,从没感知过魔力流动。但拉斯特丽丝语气不容置疑,她只能点头,任由那道目光扫过自己茫然的脸。
阿格龙河水和你的灵魂、本质连在一起,我本不想这么早解除对你的保护。但,拉弥亚……以后的路,你做的一切,都要自己担后果了。
……
拉斯特丽丝叹了口气,眼底温柔褪去,变回不怒自威的模样。
火焚谷的古卷中,书写着属于你命运的答案。
我要走了。
这次,心脏突然空了一块。喉咙像被洪流堵住,鼻头酸涩得发疼。拉弥亚蹲下身,尾鳍拍打着地面,哭声在舱室里炸开——
她还不懂死亡与分别,只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顺着那道长袍消失的方向,一点点流逝。
她哭了。
天使把窗户都填满了!
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天使。
啊啊啊!
列车被迫急停,大批天使冲入车厢。战斗区域越来越窄,骑士们的本领根本无处施展。
呵……现在怎么办,“摆渡人”?没办法让列车重新动起来吗?
天使全都卷在轮毂下面,再给我点时间!
上面,灰鸦!
嘶拉一声,列车顶部的检修口被天使的利爪掀开。
呃嘎!
子弹爆头,血花纷扬,车顶吼声依旧,另一只天使将同伴的尸首踩作掩体,一起落入车厢。
杀死!!消灭!!
——!
天使利爪落下前,一支熟悉的长戟刺穿了它的腹部。
长戟提起,将尸体甩出舱室,车顶临时出入口露了出来——众人终于看清救援者的脸。
别、别这么盯着我……
这……这种时候是不是该先说谢谢!
呼……赶上了就好。
杀!
新恶魔!!杀!!
海妲魔女还想说什么,天使们又攻了过来。肃杀的气氛只停了几秒,现场立刻回到乱战。
拉弥亚!既然上了车,就给我用出你所有的本事,把这群畜生——扫干净!!
薇拉折断双刃枪,翻身劈刺,将一只天使钉在破窗框上,临时堵成了 “防御墙”。
我、我在努力啊!但卡在车轮和轨道上的天使太多了,我的魔法清理不完!
先前我感受到有股怪力在推动列车——是她在用魔法帮忙?
她偷偷溜上来的,我们刚好缺人,我就默许了。
拉弥亚!用你之前对付我们的那招!
……“沉渊终局”需要时间,需要有人帮我拦住天使!
虽然被薇拉的吼声吓了跳,拉弥亚还是大声回应。薇拉立刻从墙上拔下剑,劈开堵门的天使。
灰鸦,我要守住驾驶舱,需要有人掩护拉弥亚。
……这条鱼就拜托你们了。
简单交代后,薇拉身上燃起魔焰,像火流星冲向下节车厢,拦路的天使全部化作暴风中的碎块。
那我们要撑多久,人鱼小姐?
莉莉丝的伞再次精准剖开天使的咽喉,滚烫的体液溅在她扬起的嘴角。
三段,给我三段咒文的吟唱时间!
收到。 没问题!
以渊海之名,唤沉眠之力,震碎虚妄。
拉弥亚的鱼尾拍打着车顶,激起层层黑浪。举戟结印的瞬间,车厢的阴影顺着铁板缝隙攀爬汇聚,在她身前凝成不断膨胀的黑暗球体。
诸影归巢,黑暗织网,无尽的沉渊成为亵渎者的终局。
她的声音带着魔力震颤,尾鳍拍打节奏越来越快。黑浪里浮出扭曲的触须,像深渊伸出的手。
恶魔,杀!
一只天使跃过莉莉丝,想从另一个出入口爬向拉弥亚。车顶处也有天使伸出利爪,瞄准了她的后心。
另外一只交给老子!
身前的黑暗球体已胀到半节车厢大,表面浮着细密的符文——像阿格龙河底的古老刻痕。
然后她猛地睁眼,墨色漩涡中闪过一丝猩红。
吞噬光芒,埋葬希望,将一切拖入永夜的深渊,再无解脱!
沉没在——这片海底!!!
咒文落下,黑暗球体瞬间炸开,释放出能吸走世界的力量。
紧接着,无尽水流从碎球里涌出——幽蓝深邃,带着彻骨寒意,把靠近的天使全成了冰雕。
靠到我这里!
在被洪水覆盖前,万事抬起提灯,金色的壁障将众人都包裹了起来。
拉弥亚站在车顶,鱼尾轻拍发烫的铁板,看着洪水漫成银浪,把成片天使卷进车轮碾成粉末。
嘿嘿,成功了。
列车被洪涛推着向前,蒸汽声再次响起,宣告着海妲魔女的胜利。
对了,得去救灰鸦他们!
列车顶着洪涛疾驰,浪头拍碎最后一扇星门的边缘。拉弥亚想起被洪水卷进去的人,刚要转身回车厢,天际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嗯?这是……
一道、两道、几十道星门在列车四周绽开,像被戳破的蜂窝,密密麻麻盖满前后百米。
新涌出的天使不再零散,而是结成楔形阵。前排天使展开翅膀,竟凝出半透明光盾,硬生生劈开洪涛。
杀,杀!
洪水冲击力明显弱了。光盾后的天使踩着同伴尸体前进,远处星门还在不断张开,白光连成一片,眼看就要把列车裹住。
不,不可能,“沉渊终局”是拉斯特丽丝教给我的,最强的大魔法才对!
她攥紧拳头,鱼尾在车顶划出深痕。洪流还在咆哮,但势头已经不如刚来的时候。
——明明是关键时刻,明明是准备好的杀手锏。
无力感涌上来,脑袋发晕,拉弥亚忽然感受到,自己似乎又搞砸了些什么。
嘶——
什么!?
地狱列车的蒸汽机突然长鸣,浓烟裹着气流扑到脸上。明明只是机器启动,拉弥亚却觉得是薇拉在骂她笨,催她再加油。
还没完……
拉弥亚头发散开,瞳孔翻涌新的魔力。她要在天使大军冲过来之前,再使用一次“沉渊终局”。
决死的念头里,她好像触到了什么,那是她的灵魂,她的本质。
阿格龙河水和你的灵魂、本质连在一起,我本不想这么早解除对你的保护。但,拉弥亚……以后的路,你做的一切,都要自己担后果了。
啊……是这样啊。
那天,拉斯特丽丝没给她什么能力,只是轻轻推了一把。从命运让她在河里 “诞生” 的瞬间,她就已经是 “洪水” 本身。
火焚谷的古卷中,书写着属于你命运的答案。
拉弥亚一直在寻找那颗,可以拯救所有死者的欧米伽卵。
火焚谷古卷……啊,在这。
“那卵绽放时,将洗涤地狱的污秽。未来与过去的死者,都将重获新生。”
她绞尽脑汁地寻觅着,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她所追寻的答案,其实就藏在自己的指尖。
……拉弥亚深吸一口气,念出最后一句咒文。
以血脉为引,以灵魂为祭,宿命,赐予平等的亡。
真正的魔法在星门群里炸开——最后一个咒音落下时,天空下起带磷火的黑雨。天使大军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在黑雨中顷刻溶解。
预言里能毁灭世界的力量,这次终于冲开了一切。
这才是欧米伽卵真正的 “启动” 方式。
拉弥亚站在烟囱的白雾里,看着指尖化成透明水纹,随风吹成虹光。
拉斯特丽丝……你做的安排是想让我远离预言,远离命运吗?
拉弥亚抬手触碰自己的脸颊,指尖穿过半透明的皮肤,激起一圈涟漪。
完成使命的灵魂在变淡,紧蹙的眉峰慢慢舒展。她望向列车最前方,看那个永远喷着浓烟、绝不停止的车头。
我要走了。
……再见,薇拉。
欧米伽卵,怎会在这些人的手中……?
“天使长” 看着远处炸开的洪水,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圣座两侧的星门顷刻碎裂,现在天上只剩漆黑如瀑的灭世波涛。
血契者……竟会有人类能同时集齐银弹和欧米伽卵这两样足以威胁圣座的武器。
——但也仅此而已,这两件武器都用错了时机。祂的伤很快就会痊愈,届时利用主神残躯,便能挡住身后的滔天洪水。
乌列尔、拉斐尔没做到的,我来完成。我才是至高天选中、凌驾命运的圣灵!
没人会选你这丑秃头!!!
嗯——咳!!
身后突然传来重击,“天使长” 看见那个女恶魔踩在脱轨的车头,任凭车头像咆哮的飞龙,一往无前。
燃魂——
淬骨!!!
——咕!!
车头撞碎通往圣座的阶梯,两人跟着车头一起从空中坠落。
恶魔!你竟敢在我背后偷袭两次!
放心,没有第三次了。
薇拉燃起魂火,伴着怒吼刺向 “天使长”。“天使长” 用恢复些的右手格挡——长枪直接穿过了祂的手掌。
给我死!!
恶魔!
列车的冲击让 “天使长” 浑身打颤,刚要愈合的灵魂又开始发烫。祂知道,必须尽快甩开眼前的女魔头,飞回圣堂。
哼!
祂想用另一只手拔出武器切割车厢,却被薇拉用身体挡住,使不上力。
鲁莽……恶魔!
薇拉压制祂时,也困住了自己。“天使长” 头上的面具突然打开,露出其中骇人的红色斑点——致命的能量瞬间凝聚。
死——
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薇拉就将左手伸进“天使长”的口中,紧紧抓住那个红色结构的连接处,然后——
恶魔,你疯了!这样——
同归于尽对吧。
!
失重感从未如此强烈,云层从身边流过,圣堂像够不着的幻影。
友情提示,拜你所赐,我可是永生不死,永世不灭的——
死亡骑士!!
看着那笑容,看着焚烧神魂的狱火,“天使长” 终于窥见到了自己的结局。
恶魔!你这——
恶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