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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9 同志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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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永远也忘不了,他们离别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兹皮希科

手,伸出来。

雅金卡战兢兢地递出右手,在她的掌心,静置着一艘略显粗糙的飞船模型。

我……我拿仓库里找到的东西做的。它……它像不像“奇迹号”?就是你们下次要……

雅金卡的声音颤抖着,低着眉,眼睛却不自觉瞟向父亲的表情。

电路板、电线、灯泡……又是这些垃圾!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去翻那些脏东西?

父亲皱起眉头,盯着这团满是机油味的玩具,眼底尽是厌恶。

你身体里流着阿迪莱和环大西洋的贵族之血,你的手指是用来弹钢琴、学习礼仪的,而不是去捡垃圾,摆弄这些废铜烂铁!

他忽然攥紧手掌,精巧玲珑的星舰瞬间粉碎。

爸爸……!

我们明天就要出发了,为期六个月,甚至更久,全世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们的家族,而你居然还在家门口……捡垃圾?

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一脸机油,满身土灰,哪有一个贵族千金该有的样子?如果有哪个记者拍到了你,我岂不是成了一个流浪汉的父亲!

我只是……只是……

只是太想你们了。雅金卡急得泪水在眼角打转,语无伦次起来。

雅金卡,我们在为了全人类最崇高的事业去冒险。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别让我和你母亲分心!

雅金卡委屈地看向玄关,母亲正在阴影中抽着烟,眼睛甚至没有看向这边。

达奴莎

……记住,你是太空军的女儿。在外面,所有人都会因为你的身份而尊重你、原谅你的小过错。

但在家里,我希望你能配得上这份荣誉,而不是……让我们失望。

雅金卡摇着头,她多想喊出来,告诉他们自己需要的只是一个告别的拥抱。

可父亲已经转过身,把“奇迹号”的碎片踩在脚下,拿起了行李箱。

在我们回来之前,把这些“爱好”都收起来。把精力放在你的课业和训练上,别给我们的名字抹黑。

保姆会照顾好你的,别惹事。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天哪,又是你!你怎么天天跟男生混在一起打架?就不能安分点?

你瞧瞧你自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没有点女孩子的样子?

屁!是他们先欺负的别人!

你……你还敢说脏字!给我去外面站着!

行了,忍一忍。她可是兹皮希科的女儿,烈士遗孤,政府给你发的工资也有她的一部分。

天,他们那样的人,生养的女儿怎么会这样……粗鲁?

雅金卡猛地抬起头。

女儿女儿女儿!我不是谁的宠物或是衣服!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雅金卡!

她叫喊起来,眼神锐利得像是尖刀,死死盯着眼前的大人。

你们跟我很熟吗?我凭什么非得成为你们满意的样子?!

你们觉得我的父母很完美?很伟大?好,我来告诉你们:兹皮希科每个星期都要喝吐血一次,达奴莎每晚都会泡在她的小男友家里!

天哪,你在说什么,快住嘴!

瞧啊,你们从来不在乎对错,你们只是想听到自己满意的东西!好像我闭上了嘴,他们对“雅金卡”的伤害就会烟消云散!

他们不是什么高洁无瑕的英雄!他们也是人,是一对劣迹累累的夫妇,是两个从未称职过的父母!

雅金卡!你给我出……

行了行了。

军官摇摇头,打断女教师的发言。

雅金卡,我们知道父母离开后,你肯定很难受,但是……

闭嘴!!

她大喊,吓了在场所有人一跳。

父母!又是父母!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提到他们?!

你们要惩罚我?好,我现在就去再揍那小崽子两拳,打到他再也不敢欺负别人,打到他再也不敢告状为止!

她转身,拉开了房间的大门。

以及,你们听好了,打从我父母死后……

我从来!从来就没有感到伤心过!

哐当一声,她摔门而去。

从那一夜开始,那让雅金卡既恐惧又渴盼的家庭,竟然摇身一变,

成为了万人敬仰的忠烈,成为了人类最闪耀的明星。

正如母亲生前所言,每个人都会因为父母的身份而尊敬她,原谅她所犯下的一切错误。

即便她<color=#CD2626>无比厌恶</color>家族的<color=#CD2626>血统</color>。

即便她<color=#CD2626>从未索取过</color>这份<color=#CD2626>殊荣</color>。

她只是想做<color=#FFD700>自己</color>。

做<color=#FFD700>雅金卡</color>。

做一个自由自在的,<color=#FFD700>独立的生命</color>。

既然大人们都在因为她的出身,虚伪地忍让着,那她便要变本加厉,不断试探这份忍让的极限,用以宣示自己个性的存在。

为此,期中考试的那天,她篡改了终端的数据,靠着作弊查找答案,考上了全校第一。

可不顺人意的是,这一次,并没有人发现她小动作的痕迹。

……雅金卡,我布置的课外读物你都看过了?你是全班唯一答上来的。

我原以为你对语文不感兴趣……抱歉,之前是老师话说得太重了。

现在有时间吗?有几道题你没答上来,我想给你单独讲解一下。

她从未想象过,自己渴望的尊重和理解,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实现。

尽管这份荣誉并不真正地属于自己,但这却是她第一次,从旁人的赞誉声听到了对“雅金卡”的褒扬。

雅金卡,这面标兵红旗送给你。

这上面写着你的名字,作为全班最优秀的学生,你理应得到这份荣誉。

还有,我发现你的运动神经也很好,上次那个姓张的学生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几个体育老师都追不上你。

最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不论学习上还是生活上……

我听说你的跳伞俱乐部盛产航空兵,我要加入。

俱乐部?你的年纪太小了,平时有很多训练,恐怕很难坚持下来,而且……我还从来没收过女学员。

那再好不过了,因为我会成为第一个。

以及,我要再跟你强调一次:我不是谁的影子,我也不是“谁谁谁的女儿”。

我是雅金卡,我可以做得比他们更好。

从此以后,为了捍卫住这份虚伪,却弥足珍贵的荣誉,雅金卡拼命地努力着,拼命地振动翅膀,证明自己可以飞得比人们期望的更高。

书桌前。

操场上。

她竭尽全力,榨干自己绵薄的天赋,努力在每件事上都争得第一名,企图有朝一日可以证明,她能做得比父母更好。

学习,体育,打架……还有社交。她不仅擅长博取他人的赞誉,更乐于沉醉于他人的赞誉。

新学期的第一天,她在操场的角落听到了争吵声。

我们把你当朋友,你连我们的长相都能认错!

我不是故意的……

喂!你们在干嘛?

你还不知道?现在到处都在谈论她,这家伙昨天到处跟人打招呼,结果今天就翻脸不认人。

对不起……我……

装什么可怜?昨天收了我那么多小零食,一定是故意捉弄我们!

再也不会有人跟你交朋友了,我们走!

……

人群一哄而散,只留下了雅金卡,与她面前这名陌生懵懂的少女。

少女微微低着头,银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手指下意识地攥紧制服裙摆,捻出细小的褶皱。

雅金卡靠近一步,视线无意间被少女的双眼吸引——淡紫色,像蒙着晨雾的紫罗兰,此刻盛着一种茫然、近乎透明的无措。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当自己过去无数次因“英雄的女儿”的身份而被强加宽容,或是审视时,她总能在镜子中看到类似的倒影。

……

忽然,一个荒诞却清晰的想法划过心头。

如果这世上,没有人愿意走向这样一个连面容都记不住的人。

那么,我是否可以……成为“第一个”?

喂,那个……

作为孤零孑立的灵魂,她如此病态地渴望着他人的依赖,用以填补她在家庭中长期缺位的爱。

她微笑,朝着面前的女孩伸出了手。

我叫雅金卡,你的名字呢?

起初,友谊的建立并不容易。直到玛格丽特为雅金卡亲手戴上了金色的手链,玛格丽特才能真正地在人群中辨认出她的模样。

雅金卡在人生的跑道上大步飞奔,渐渐地,奖状和荣誉堆得越来越高,她与玛格丽特的感情也变得愈发真挚、微妙。

一个周末的黄昏,训练加时。等雅金卡匆匆赶到常去的旧仓库屋顶时,天边只剩最后一缕金黄。

雅——金——卡!

玛格丽特抱着膝盖坐在那里,身旁放着一个系了丝带的小盒子。

你一点也不守时,我可是等了你好久好久!

下次再这样,我就自己一个人把蛋糕吃掉,哼哼~

……抱歉。

她走到玛格丽特身边坐下,肩膀轻轻碰着对方的肩膀。

蛋糕……是什么味道的?

她喘着气,把汗湿的额发别到耳后。

嗯~想要尝尝嘛~?

……嗯。

玛格丽特轻轻拆开丝带,像是拾起珍宝一般,把香气扑鼻的蛋糕捧在掌心。

蛋糕的外层金黄剔透,就像雅金卡的发色一样。

张嘴~啊——

玛格丽特灿烂地笑着,夕阳恰好擦过她的指尖,在那柄小小的银色勺子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闪耀发亮。

啊——

不经意间,她竟然已经耽溺其中,渐渐在意起了玛格丽特的一切,成为了那个真正索取“依赖”的人。

她原本以为,这份唯一而特殊的索取将一直持续下去,渐渐填补起她内心最贫瘠的沟壑。

直到某一天,一名转校生闯入了她的世界。

谁允许你们乱动别人的东西了?

我把教科书翻了一遍,就都记下来了。

尽管,她也曾经带来过许多……

但最后,她却亲手将自己的指缝硬生生地掰开,在一片战火中夺走了玛格丽特

她夺走了自己所信仰,所挚爱的一切,让自己与无数人失去了道别的机会。

数十年来,她在无数个日夜里辗转难寐,一遍一遍地撕扯她的形体,抹除有关她的全部记忆。

可为什么,当自己再次与她相见时……

我却对她……恨不起来?

她积蓄所有的情感,在真正对上那双眼睛时,忽然变成了一捧怎么也使不上力的散沙,从紧绷的指缝和时间里,无声无息地漏光了。

哗啦啦——

红雾无端翻涌着思绪,浩瀚幽沉的深空悄然笼罩在身边。

所以,不论过去了多久,你都永远在牵念这片土地上的事……

无边黑暗中,一个模糊而粗糙的身影缓缓浮现,坐在了她的身侧。

大姐头,你有意识到吗?你其实从来就没有走出过那一天。

小张?你不是……

别怕,大姐头,你身体硬朗得很,还没到走马灯的时候呢。

我是小张,同样也是你。我是那些你没能救下的人,是你内心创伤的集合。

咚……咚……

恍惚间,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叩击着这个黑暗的世界。

你从来就没有放下过,对吗?

怎么可能?跟老头子走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放下了这里的一切。

人的伤口是不会说谎的。

男孩温柔地笑着。

我加入了遗忘者,游荡在世界各地,消灭感染体,也对抗过空中花园。

二十年来,我卷入过许多更加惨烈的纷争,目睹过无数更加悲痛的离别。我是一名游骑兵,我注定要奔赴不计其数的战场。

你凭什么觉得,卡赫季会成为束缚我一辈子的牢笼?

你话只说了一半,你要奔赴无数的战场,之后呢,去做什么?

去救助那些需要我的人。

所以,你只是在不断重复着那天你没能完成的事。

他的声音平静,却锋利得直击心灵。

你已经重复了无数个年月,可你满意了吗?这份欲望有得到哪怕一丁点的满足吗?

…………

她又无意识地卷起了发丝。

所以啊,你看,伤口是不会说谎的。

咚……咚……黑暗中的闷响愈发嘹亮了起来。

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些什么?

人类最脆弱,同时最坚强的,永远是那颗热烈脉动的心,用它审视自我,任何伤疤都将无所遁形。

已经带你领略过答案了,它要你亲口说出来。

我……

钝响如心跳般悸动,震颤着幽暗无光的世界。

我想要回到那一天,我想要救下玛格丽特。

远处传来清脆的破碎声,一束微弱的光照射进来。

我想让她看见,我可以跑得更快,变得更强……我想要对她说,我已经长大了,成为了可以更好保护你的人。

她撕开血痂,直视淋漓的沉疴。

我想要回到那一天,拦住发了疯的涅缇娅,狠狠地抽她两个巴掌,然后大声告诉她——

我们不是家人吗?怎么你什么事都要一个人揽在身上?别太自大了!我比你强得多!所以……

也试着让我和你一起分担那些难过的事啊!

我真的!真的很讨厌你!讨厌你抢走了玛格丽特,讨厌你明明什么都在乎却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明明什么事都不想输给你,可我却又生怕你落下什么,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我如此思念着你,如此思念这个给了我温暖和包容的家!

她声嘶力竭,对着寂然无光的人生放声呐喊。

活着是多么痛苦的事啊!我一次次地跌倒,一次次地爬起,浑身是血,遍体鳞伤,只是为了能假装回到那一天,那个瞬间,再多回眸看你们一眼!

我迷茫过,我困顿过,可我还是挺过来了!我已经如愿成为了一名值得信赖的大人,但无论我怎么努力,怎么燃烧自己,我都再也见不到你们的笑脸!

我根本不想要什么光鲜亮丽的人生……我只想要回到过去!想要跟你们一起笑,一起哭,想要跟你们一起茫然无知地奔向明天!

奔向——更美好的——明天!!

玛格丽特,涅缇娅……你们……到底在哪啊!

我们,就在这里呀——

一股温暖的力量跨越时空,拽住了雅金卡的手臂。

——?!

眼前的幻境轰然破裂,雅金卡猛地惊醒,回到了烈焰升腾的“坟场”。

隆隆巨响的方向,红雾弥漫之间,“金橡树”已经绽破了雄伟耸立的纪念碑,生长成了一棵直逼苍穹的参天巨木。

轰隆隆——爆弹的鸣响震颤天际,巨木的枝芽呼啸摇晃着。雅金卡这时才意识到,原来是河对岸的战斗声唤回了自己。

涅缇娅……灰鸦指挥官……他们还在努力。

雅金卡艰难地站起身,咬牙忍住钻骨的剧痛,迈出脚步,一步一步地朝着某个熟悉的方向挪动身体。

她把手伸向腰间的包裹,从最深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串珍贵的宝物。

这一次……我一定会救下你们。

她将那份宝物轻轻地戴在手腕,拉开机库的大门,让那些在沉寂在时光中的英雄们重建天日。

现在,他们要出发了。

去夺还他们的家人,去夺还他们惨烈的胜利。

等李长官回过神时,眼前的人群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浓雾悄然褪去,颜色斑驳变幻,渐渐组成了宽展潮湿的街道,在正上方,一条条红色横幅勾连着楼宇,在鼓噪的乐声中随风飘荡。

他想起来了,这是许久以前,“胜利日”的当天。

那一天,天上正灰蒙蒙地下着小雨。

还是少校的他几乎是跑下了车,制服上的血污尚未洗净,但勋章却擦得锃亮,发出哒哒的声响。

他跑在熟悉的大道上,推开翘首以盼的人群,径直奔向母亲的住所。

作为兵团指挥部唯一的幸存者、成功阻止辐射区扩散的功勋人物,李少校被世界联合政府授予了“人民英雄”的崇高荣誉。

如今,他几乎是拖着一副被战火碾碎又重新粘合起来的躯体,此时唯一的念头,就是跟阔别多年的母亲道一声平安。

纵横交错的单位大楼下,一如既往地聚集着许多渴望打听前线故事的孩童,他们围在斑驳的宣传画下,满怀期待地想象着那遥远又有趣的战争。

呼……呼……

李少校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疲惫、创伤,加上归家的强烈情绪让他有些目眩。

终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微胖的背影,正在不远处的水池边洗着什么。

那一瞬间,所有在战场上压抑的无助、委屈和苦痛涌上喉头,他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瞳孔湛亮湿润,朝着那个似乎可以拯救自己的身影呐喊——

妈——!

游子的呼唤在筒子楼间回荡着,惊起一片白鸽,甚至有些破了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紧接着,少校见到了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水池旁的、树荫下的、窗户边的,几乎几十双眼睛,带着某种殷切的祈求和期盼,齐刷刷地转了过来,看向这边。

…………

李少校僵在原地。

那名有些微胖的身影同样转过了身,是一位愁容满面的陌生阿姨。她看着面前的男孩,几乎是一个瞬间,眼中闪烁起的希望一闪而过,黯淡熄灭。

她摇着头,叹了口气,重新低下头,用力揉搓那份与她自己尺寸不符的短衫。

王姨,我妈呢……?

他拦住了一个熟人,她儿子是3营的一个排长,在卡赫季着炸药包冲向了感染体。

……

她摇了摇头。

小鸥阿姨,我妈呢?

她女儿是自己的书记官,跟着参谋阿辽沙走向了燃烧的卡赫季。

……

她沉默,摆了摆手。

妈————!

少校心急火燎,再次大喊。

不过这一次,再没有眼神回应他了。

雷云在天边翻滚,发出几声沉闷的长啸。许久的沉默过后,一名慈祥的老人停在了少校身侧。

……上个礼拜,有几个感染体打到了城郊。

小萍和老马……当时就在那里。

少校瞳孔骤缩,手里的公文包掉落在地。

……您说什么?

请节哀……

轰隆隆——

少校感觉自己的脑子嘭地炸开,眼前所有颜色都变得模糊失焦。

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悲伤,而是一股莫大的委屈和不公,许多疑惑如蚁聚般汇集,遮断了他的所有理智和思绪。

他跪在地上,想要歇斯底里,可胃里的秽物却抢先翻涌上来,堵住了他的喉管。

小萍一直没告诉你,老马是她最后一名在世的战友。

生你的那天,他们的小队被叛军伏击,几乎全军覆没,只有装死的老马活了下来。

自此以后,他们都一直对那些战友们怀有愧意,不论什么时候,总觉得有一双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就是那些十七八九,能说能笑,一起流过血,一起淋过雨,那些永远留在那个年纪的战友们。

如今,风把他们吹到了一起,都化作了这大地里的尘埃,再也不分彼此了……

时至今日,李长官也忘了自己那天到底有没有流下眼泪。

但,他永远记得那一双双熄灭希望的眼神,永远记得母亲死亡赠予他的教诲——

活着本就是一种沉重的罪孽,它要你偿还所有死者的祈愿,并将历史的所有苦痛带去明天。

他的余生将永远背负着其他战友的牺牲,使他永远走不出大爆炸的那一天。

轰——

蓦地,沉闷的雷声化作隆隆巨响,惊彻天际,将他唤回了拥堵的行列之间。

——!

李长官猛地一颤,仿佛从水下被拉出水面,骤然听到了真实世界的声音——风声、远处模糊的爆炸、身边人的呼吸……

他回过神来,发现远方的“金橡树”已经撑破了城市的束缚,直逼天穹,硕大的枝杈伴随着巨响震颤着,雾色朦胧之间,形状仿佛当年爆炸的浓烟。

刚才的是……红雾?

李长官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看到了无数双同样茫然抬起的视线。

我……我见到了我父亲。

他坐在炉子前头,让我别低着头,继续向前走……

你们……也看到了那些?

对,我看到了我妈……她在雾里朝我笑。

她说让我别难过……她会变成我身边的很多东西,一直陪着我……

然后她变得很亮,很亮……最后,我又看到了那场爆炸,什么都不剩了……

…………

悲怆的情绪交织荡漾,每个人都在幻象中窥见了自己的创伤。

尽管每一条伤疤各不相同,可它们却又全都出自同样的一天,同样的瞬间。

“坟场”失去联系,我们得执行备案了,只有夺回载具,才有活下来的机会。

我们真能跑出这片雾吗?你们看看天上,它漂得太快了……!

说丧气话有什么用!不试试的话,我们全都得死在这!

那跑出去之后呢……我们卡赫季人……还能去哪?

长官……请下达命令。

混乱之中,一名副官看向了李长官。

……

他的喉结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目光投向雾气深处那愈发狰狞的巨树轮廓。

4号反应堆跟零点能引擎一样,从它底部涌出的雾态帕弥什不会停止,如果不关掉它,病毒会持续蔓延扩散……不出两个月,空中花园会看到整个地球都他*罩着一层红血。

红雾仍旧在蔓延,如果再不加以控制,遑论卡赫季人的生死,就连其他保育区、整个地球的存亡都会是一个未知数。

涅缇娅……还有灰鸦指挥官。

他低声喃喃。

只凭他们两个人,真的能够折断这棵巨木吗?

…………

身后的远方,地平线一片血色,仿佛整个天空都在震颤燃烧——此情此景,他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血腥的清晨。

他看向周围的人们——每一个在黑暗的年月里,努力奔跑至今的人们。

短短一瞬,透过他们的视线,他仿佛看到了战友们的容颜。

他们正注视着他的选择。

同志们。

这一次,他终于念出了那个曾会让自己感到羞耻的词语。

此时此刻,灰鸦指挥官和涅缇娅正在河对岸,为了拯救这个世界,为了拯救我们而拼死斗争着。

他们需要帮助,所以……

人群渐渐停住手边的动作,沉默地凝望着他。

那一天,面对同样沉默的人们,自己说了什么?

他早就忘记了。

但他永远记得,卡赫季人民所做出的选择。

我回去。

李长官撤去风衣,戴上了自己的军帽。

在河岸港口,停泊着那艘曾带我们逃出生天的“斯巴达克斯号”。

我会回到副城,驾着它,协助灰鸦指挥官毁掉“金橡树”。

我将尽己所能,战斗到最后一刻,为你们的撤退创造最后的希望。

这一次,他毫不迟疑,决然地转过了身。

在与你们父辈相处的年月里,我理解到了这样一个道理——

历史刻下的每一行字,都照映着我们,照应着千百万普通人拼命活过的一生。

能决定它份量的,不是华丽的辞藻,也不是笔墨的深潜。

——而是这在这条奋力挣扎的路上,我究竟能为了正确的事业,割舍怎样的幸福。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片土地上最后的空气纳入肺中。

告诉人们吧:我曾活过极好的一生!这就是我辉煌如歌的生命,我将像英雄一样偿还我的罪孽,把希望和星火带去明天!

我走之后,卡赫季……你们的未来,就要靠你们自己决定了。

同志们……保重!

说完,他迈出脚步,就要冲向那被火光映照的死亡之路。

——李长官!

他恍然顿住,望向身后。

你不会觉得,卡赫季是你一个人的城市吧?

人们微笑着,举起手,一如他们的父辈那样。

我们从小读着父母的故事长大,现在同样的事情落在身上,你却要我们视而不见?

他看到,年轻的少年背起了齐身高的武器。

你一个人连煤都铲不动,我们去帮你把“斯巴达克斯”开起来!

他看到,工人们正朝他咧嘴微笑,举起了那布满厚茧的手掌。

长官,我们是最后的卡赫季卫戍兵团,我们曾在联合政府的旗帜下,向每一位地球之子宣誓效忠。

他看到,独臂的士兵用仅存的手稳稳地握紧了手枪,用牙齿扯紧固定带,朝他点了点头。

他看到,脸上还带着煤灰的年轻矿工、系着旧围裙的食堂阿姨、甚至那个总在纪念碑前发呆、据说父亲牺牲在爆炸中的沉默少年……

此时此刻,他们都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你们……

没有呐喊,没有誓言,只有一片无声的微笑,和一道道平静却燃烧着某种永恒火焰的目光。

他缓缓转身,致敬军礼。

长官……

少年朝他走来,停在身前,拍了拍他笔挺亮丽的制服。

现在的你,比任何时候都适合这身制服。

又有几个身影走上前,然后,他们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李长官的身边,与他并肩。

就在这一刹那,李长官恍惚了。透过眼前这些鲜活、坚定的面孔,他仿佛又看到了另一些熟悉的身影——

格里高利扶正了他的安全帽,朝他露出鼓励的笑容。

扎娜营长抹去脸上的血与灰,敬着礼,眼神依旧锐利。

阿辽沙参谋长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着,径直冲向烈焰之中。

他看到,无数穿着旧式工作服和墨绿军装的身影,在逆流而上的洪流中,回头朝他微笑……

李长官看着那些永远热烈、年轻的生命,热泪盈眶,同样回以微笑。

来吧,同志们……

他扶正军帽,转身面向燃烧的家园。

就让我们为了胜利呐喊,告诉这个世界,我们曾经活过——

在他身后,不再是孤独的影子,而是一支由工人、士兵、学生组成的战线。

它汇集起了卡赫季所有的星火,组成了不愿放弃希望的,由生命组成的逆行洪流。

为了卡赫季!为了所有活着和牺牲的人!

为了——更美好的明天!!!

历经数十年的磨难,奇迹而伟大的人民,仍旧做出了同样的抉择。

纵使他们的声音微不足道,纵使他们的名字无人在意。

他们也义无反顾,决然地迈出了脚步。